穆和倫與張廷樞的“拖字訣”,原本是想在各方勢力間尋求平衡,徐徐圖之。
豈料這徐徐二字,在早已繃緊如弦的江南,成了最猛烈的催化劑。
欽差行轅門可羅雀,民間卻已人聲鼎沸。
先是江寧,綢緞莊、米行、茶肆,第二日清晨竟齊齊地歇了業。
并非無人光顧,而是店主伙計自家都上了街,黑壓壓地聚在兩江總督衙門的舊址外,噶里雖已停職,衙門尚未查封。
人群沉默寂靜,卻比喧囂更加駭人。
有老者顫巍巍地捧著一把土:
“噶制臺修江堤,保了咱多少人的田宅啊!”
聲音不大,卻在人群中引起一片的附和。
不知人群之中誰起了頭,人群開始向城西的欽差行轅方向移動,雖被兵丁攔在了幾條街之外,但那黑壓壓人群的迫人壓力,已是透墻而入。
消息如野火蔓延一般,迅速席卷臨近的江南各地,揚州、鎮江碼頭挑夫罷運,市集空蕩。
更令人心驚的是,自江西九江開始,沿江而下至安徽蕪湖、太平府,竟有地方士紳、糧戶聯名上書,或直接派人攔阻前往接任的官員儀仗,言詞無比激烈:
“噶公在任,漕糧無虧,盜匪斂跡。今無實據而罷黜之,恐傷能吏之心,亂地方之秩序!”
甚至有激憤者,圍堵驛站,阻撓官印、文書的正堂移交,聲稱需朝廷明示公論。
而另一股聲音,也是同樣的洶涌,甚至更為悲愴激昂。
為張伯行鳴冤者,多在市井書生、小戶百姓之中。
“張青天”任福建巡撫之時,革除弊政、賑災活民的事跡被一遍遍傳頌。
蘇州閶門外,有生員當眾誦讀張伯行參劾噶禮的奏章摘抄,聞者動容,淚下沾襟。
福建那邊更是暗流洶涌,當年受其惠澤的士民,籌措盤纏,推舉代表,欲千里赴京叩閽。
茶樓酒肆間,議論洶洶:
“若清官如張撫院者尚造誣陷罷斥,這朗朗乾坤,還有公道二字嗎?”
民意如潮,兩相沖擊,非但未因時間流逝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罷市請愿進入第三天,江南幾處稅關收入銳減,漕運調度也隱現滯澀。
消息通過不同渠道,日夜兼程飛遞入京。
京師暢春園內,康熙捏著又一封加急密報,推開面前堆積的請安折子,雙眼望著殿外陰沉的天色。
穆和倫、張廷樞的“穩妥”查案,竟查出這般沸騰民怨,地方幾近失序的局面!
這非簡單的科場舞弊或官員互參,而是動搖江南民心,梗阻朝廷政令的大患。
“無能!掣肘!”
康熙低聲呵斥,眼中卻已是深深的疑慮。
民愿如此分明地分為兩派,且皆似有理有據,這背后僅僅是噶禮與張伯行個人賢愚貪廉之爭嗎?
抑或是江南官場各方勢力,在借民意角力?
欽差大臣卻深陷泥潭!
康熙轉身走向御案,鋪開一張特有的黃綾密折用紙,略加沉吟,提筆蘸墨。
朱筆筆鋒如刀,字字鐵凝:
“諭蘇州織造李煦:江南民情洶洶,案牘遷延,真相莫白。爾世受國恩,置身局外,耳目當較欽差為靈。”
“著即密訪暗查,無論科場關節、督撫互參諸情,乃至民間議論所指,務得實在緣由,星速密奏,切記,勿涉形跡,勿懼權要,朕要聽的是真話。欽此!”
康熙將密旨交予貼身太監,命其封好火漆,再喚來御前侍衛統領阿蘭泰:
“阿蘭泰,你親自跑一趟,直送李煦手中,江南民聲鼎沸,不可延誤,不得經由任何衙門。”
阿蘭泰領命而去,康熙坐回龍椅,疲憊地閉上雙眼。
穆和倫與張廷樞的“拖”,或許有他們自己的難處,但朝廷的體統、江南的穩定、天下的公論,不能再拖了。
李煦雖非科道風憲之官,但其織造職位特殊,長駐江南,網絡深植,且直接對皇上負責,或能刺破那層由官官相護、利益勾連織就得厚繭,帶來一絲真正的光亮。
只是這束亮光,又將照出怎樣不堪的真相?
這個事情,康熙心中并無把握,輿情已起,心緒難安。
江南的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打在行轅的青瓦之上,打在請愿的百姓蓑衣之上,也打在李煦接到密旨之后驟然凝重的眉宇之間。
李煦心中如同明鏡一般,江南這場科場舞弊案已是讓皇上震怒,而督撫互參更是把江南官場最后一片遮羞布給掀開了。
原前張伯行兵圍噶禮府邸之時,李煦行轉圜之舉,本已對前因后果有所核查考證,前番張鵬翮調查核驗如此綿密細致,最終卻與赫壽隱隱有包庇噶禮之嫌疑。
此次穆和倫與張廷樞復審,拖字訣當道,引得民愿昭昭,康熙密旨已下,李煦徹夜斟字酌句,洋洋灑灑快速書寫成密折。
李煦并無太多耽擱,連夜命心腹家人貼身藏著,換馬不換人,星夜疾馳入京,直達暢春園御前。
康熙屏退左右太監宮女,就著傍晚漸暗的天光,拆開了李煦并無華麗詞藻,卻有字字千鈞的奏報。
李煦的折子寫得極為謹慎,卻鞭辟入里。
李煦先是重提張鵬翮先前調查的梗概,及他自己當時調解張伯行兵圍噶禮府邸的經過,隱隱暗示此事盤根錯節,非一日之寒。
隨后,李煦詳陳密查所得:
關于科場賣舉人之事,“奴才多方暗訪,細核關節,現有實據可指者,多系考官、胥吏、奸商勾連,層層牟利。噶禮身為總督,于其轄下出此大弊,縱非主謀,失察、怠政之咎難逃。”
“然奴才尚未查獲其直接授意、收受賄賂以賣舉人之鐵證。”
李煦筆鋒一轉:“唯有前任安徽巡撫葉九思,在任時與今科涉案之安慶府若干吏員過從甚密,有巨資來路不明。葉九思去職之后,仍多居江寧,與噶禮門下清客往來不絕。”
“奴才疑心,噶禮或對葉九思舊日不法有所知聞,乃至曲為庇護,此中或有私誼,或另有權衡之舉,然此系推測,暫無實憑。”
至于此番沸反盈天的“民意”,李煦剖白得更為直白:
“江寧、揚州等地罷市請愿,初看民情洶洶。然奴才密查帶頭士紳、商賈之背景,多與噶禮所轄藩臬道府官員有姻親、故舊、門生之誼,或生意依附。”
“其所謂萬民傘、留任書,組織皆有痕跡,頗有上官暗示,下屬逢迎,作此姿態以挾輿論之嫌疑。”
“真正市井小民,或有感于噶禮任內一些政績(如江堤修繕)而隨眾者,然其情未必如表現之熾熱。江西、安徽沿途阻撓印信移交之事,亦由地方有頭臉人之鼓動所為,非真正百姓自發。”
而對于張伯行,李煦的筆觸則混合了冷峻與絲絲嘆息:
“張伯行性情剛直,負清名,然與噶禮嫌隙極深。此次率先舉發,據奴才所查,其初始動機,確有因公務積怨,乃至個人顏面受損而尋隙報復之成分,奏章中為國掄才之公心,恐非全然。”
“然,張伯行參劾條款之中,涉及科場弊端、吏治腐敗諸事,經奴才查證,非盡虛妄之言。且張伯行歷任地方,尤其福建任上,實心任事,惠民甚多。”
“此番被停職,福建及江南底層百姓、寒門士子為其鳴冤者,情出至誠,涕泣挽留,此乃其平日清廉勤政所積攢之民心,做不得假,亦不可輕忽。”
奏報的最后,李煦以近乎撇清的姿態寫道:
“奴才受恩深重,惟有據實陳奏。此案牽涉督撫重臣,關聯科場國本,更兼民心向背,奴才不敢妄斷,亦不敢有一字隱晦,一切真相是非,恭請圣主明察獨斷。”
康熙緩緩合上密折,靠在龍椅中,良久不語。
殿內香煙裊裊,窗外暮色沉沉。
李煦這份奏報,像一把精巧的鑰匙,插進了那看似死結的鎖孔之中。
它沒有提供簡單的答案,卻又將渾濁的水底攪動得清晰了些許。
噶禮未必直接賣舉人,但可能有包庇之私,且其民意多系偽造,而張伯行舉報初心不純,但其人確有清譽實績,百姓愛戴出自真心。
科場案的核心罪責,似乎更多在具體操辦的下層官吏與商人,而兩位封疆大吏的爭斗,則包裹著個人恩怨、官場傾軋與真實的吏治問題。
“做不得假······不可輕忽······”
康熙喃喃自語,重復著李煦關于民心的那句話。
康熙深知帝王權衡,有時真相并非唯一的尺度,人心向背,朝局平衡,社稷安穩,往往更費思量。
噶禮不能簡單保下,否則科場清議難平,且其或有包庇之嫌,張伯行也不能輕易定罪,否則寒了天下清流與百姓之心。
李煦的“中立”奏報,實則已將選擇的利弊得失,清晰地攤開在康熙的面前。
現在需要康熙這位天子,來下一盤既要懲治罪惡、平息民怨,又要維持江南穩定、警示百官的大棋。
康熙提起朱筆,在另一張紙上開始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