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穆和倫與張廷樞的欽差行轅設在揚州舊城鹽漕察院舊址,高墻深院,入夜之后更是靜得只剩下風聲。
白日里車馬轎子來了幾撥,江寧布政使、兩淮鹽運使乃至揚州知府,具了名帖,備了“薄酌”,都想為兩位遠道而來的天差“接風洗塵”,卻連二門都未能進,只得悻悻而去。
門上傳出的話,是穆和倫親口定的調子,溫和卻也毫無轉圜之地:
“皇命在身,不敢頃刻懈怠,更不敢以杯盤誤了公事。諸公盛情心領,待案牘稍清,再行討教。”
戌時三刻,書房里的燭火卻比接風的宴席還要亮堂幾分。
窗門緊閉,厚厚的棉簾垂下,隔絕著外間春夜料峭的寒氣,也將室內的壓抑封的嚴嚴實實,凝而不散。
紫檀大案之上,張鵬翮與赫壽先前審理的江南科場舞弊案的卷宗堆疊如山,墨跡新舊不一,朱批、供詞、勘驗記錄、往來公文,紛繁交錯,只看一眼,便也是頭大不已!
穆和倫脫去了日間的便衣,未穿官服,只著一件玄色夾棉長袍,靠在黃花梨圈椅里,手里拿著一份證供,就著燭火細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張廷樞則坐在穆和倫對面,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物料賬冊,左手按著冊頁,右手執筆,不時在旁邊的素箋上記錄幾個數字,嘴唇無聲而動,似在核算。
桌上除筆墨紙硯,便只有兩盞早已涼透的濃茶,并一小蝶未曾動過的揚州茶食。
“運青(張鵬翮字運青)兄辦事,還是這般的綿密。”
穆和倫忽然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略微顯得有所沙啞。
放下手中的紙頁,穆和倫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看著謄錄匠人胡四的供詞,何時何地由何人引薦入考棚,平日與那些人來往,甚至喜好去哪家茶肆,都問得清清楚楚,指向看似明白,可一到關鍵之處······”
穆和倫用指尖點了點供詞末尾幾行:
“問:可曾受人指使,傳遞關節?答:小人不敢,實是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銀錢,有不相識之人許以重金,只讓小人將幾份卷子謄寫時字跡稍作留意便可,其余一概不知。”
“問:那不相識之人樣貌如何?現在何處?答:天黑,巷口,未曾看清,事后再未見。”
張廷樞靜靜聽著穆和倫的描述,抬頭撂下手中毛筆,將涼茶一飲而盡,澀意讓其精神微微一振:
“死無對證,線索立斷。這與趙三所言,倒是隱隱合上了。并非無人指使,而是這指使之法,精巧分散,每一環只知一環之事,即便拿住一兩個,也扯不出幕后之人。”
張廷樞翻開那本物料賬冊,指著其中的一頁:
“再看這考棚用紙的采買單據。產地、規格皆合定例,數量也對得上。可若按趙三提示,細查這批紙張入庫與分發至各房的時間、經手人······”
“這里,你看,”張廷樞用手指著一行小字說道,“辛卯年九月初七,紙庫副使劉丙,領蘇棉紙三百刀,入南乙字號庫,而南乙字號庫按規制,存放的應是去歲存余的舊紙,新紙本該入北甲庫。”
穆和倫傾身過來,就著燭光細看,兩眼閃著精光:“領出記錄呢?”
“在這里。”
張廷樞翻到后面:“九月初八,提調官署批條,為防春潮,特取南乙庫干燥舊紙一百五十刀,補給各縣童生號舍。”
“批條俱全,手續完備。然則,誰又能斷定,九月初七入庫的那三百刀新紙,不會在九月初八被當作干燥舊紙的一部分,發下去呢?時日相近,庫房吏員稍作手腳,便是李代桃僵。”
書房內燭火爆了個輕輕的燈花。
兩人相視一眼,俱是滿臉訝異。
張鵬翮所查,堂堂正正,依足程序,卻似被一層蛛網隔開,觸碰不到核心機巧與勾連。
而且今日茶樓所得,恰如怪異的鑰匙,雖未能打開江南科場層層迷霧,可卻也隱隱指向關鍵之處。
“還有張伯行與噶禮的互參,”
穆和倫靠回椅背,望著屋頂的承塵:
“運青兄的卷宗里,多是雙方往來辯駁的章奏抄件,以及問詢屬官的口錄。噶禮指張伯行采買石料賬目不清,張伯行則攻噶禮縱容屬吏、關說科場。張鵬翮批注各執一詞,均需實證。如今看來,”
穆和倫頓了頓,繼續說道:
“張伯行涉及石料采辦的事情,恐怕才是實證可能浮現之處。運青兄未必不知,或是時機未到,牽扯太廣,無從深挖。”
“原雍親王與十六爺年節前,也曾據張伯行所出憑據,請了王命旗牌,革了噶禮的職務。這里面是否還牽扯著四爺跟十六爺的機巧?”
張廷樞沉默片刻,低聲說道:
“皇上命我等復核,又兼查互參一案,圣意深重啊。”
夜也是更深了,寒氣透過磚縫絲絲滲入其中。
穆和倫起身離座,從熏籠上提過銅壺,為兩人重新沏上熱茶。
白氣升騰,在燭光的映照之下,兩人的面容模糊不堪。
“看來,”
穆和倫將茶盞輕輕推給張廷樞,言語已是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穩。
“明日開始,我們復核的路徑,不能只沿著張鵬翮畫好的道走了。那油紙包里的東西,須得盡快驗看,有些地方,有些人,恐怕得換個法子去見一見。”
張廷樞接過熱茶,掌心上傳來茶盞帶來的暖意,頃刻間驅散了些許的疲憊之色。
兩人正在低頭喝茶之時,房門處卻傳來輕輕的叩門之聲,言語間卻是門外太監的稟報聲:
“兩位大人,京里來了信箋,還請大人過目。”
“進來吧!”
穆和倫喊了一聲,棉簾掀開,寒風入內,燭火搖曳不定,小太監輕手輕腳,雙手遞上,然后迅速掩門離去,一切都順勢自然。
穆和倫滿眼狐疑,仔細端看信箋,封面并無太多字跡,只隱隱透著東宮標識。
信中并無太多言辭,可明眼人都可看出字句之中的回護旨意,如一層滑膩的脂膏,包裹在冠冕堂皇的“望爾等體察下情,勿使能員寒心”話語之下。
而其中所指的“能員”二字,除了正在漩渦中心的噶禮,還能有誰?!
書房里更漏聲清晰入耳。
張廷樞用銀剔子緩緩撥弄著案上的燭芯,火苗跳躍,映得其臉上明暗不定。
“唉!太子爺的意思,倒是明白。”
張廷樞長嘆一聲,嗓音干澀:
“可四爺那邊通過趙三遞過來的所謂風燈,牽連著十三爺,里面透出的關節,矛盾所向,卻又與太子爺的關照,有所南轅北轍!”
“或許并非南轅北轍,”
穆和倫也是撓頭不止,此番京中皇子都下了場,著實為難了兩人。
“只是著眼處不同而已,太子著眼的是人,是兩江總督之位,是江南錢糧賦稅的重地,需要一個穩得住,而且聽話的人。”
“噶禮在此經營數年,上下其手,卻也未嘗不是一種穩,且太子與噶禮,舊日是否別有淵源,也未可知。”
“八爺那邊也是打著照應,這個噶禮手眼通天?!可此番卻遇了張伯行這頭犟驢,也是難纏!”
“而四爺與十三爺那邊,”
張廷樞接口,語速漸快:
“透過趙三遞話,著眼的是案,是科場清議,是皇上最恨的舞弊貪瀆,是可能牽扯更廣的吏治毒瘡。”
“而且四爺他們未必不知噶禮不凈,但此刻順著科場案的藤,或許想摸出更大的瓜。保張伯行,或是倒了噶禮,并非其最終的目的,而是清道的手段,對的是背后的人。”
兩人愈發分析透暢,愈是眼神驚懼,旋而沉默不語。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更大的燈花。
這局面再清楚不過:穆和倫與張廷樞此時成了棋盤上的子,卻同時被幾只大手捏著。
太子爺那邊不能明著違逆,四爺和十三爺代表的,可能是對著吏治,亦不可輕易得罪,而更何況頂上還有皇上的圣意難違,雖是寒夜料峭,可兩人額頭俱是有些光亮。
“難啊!”
穆和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身子重重地向后靠去,椅背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真相要查,否則無法回復皇命,但查到什么程度,指向何人,卻又需萬分斟酌行事。”
張廷樞將銀剔子輕輕放下,金屬與瓷盤相觸之下,一聲脆響。
“噶禮,動不得!”
張廷樞緩緩說道,像似最終下了一個定論一般。
“至少,不能因科場案直接又徹底地動,太子不許,恐怕除了四爺一心要拿他開刀,就是皇上也是透著回護的意思!”
“唉!牽一發,動全身。”
“那么,張伯行呢?”穆和倫直身急問。
“張伯行是清流標桿,皇上素知其名,且不論是否有所才具,可名頭在此。若不是頂著清流之名,兩人也不會鬧之如今此番局面,也是輪不到我等二人在此抓耳撓腮啊!”
張廷樞嘴角含著苦笑之意,言語輕緩:
“此次互參,張伯行證據扎實,或可保全,更是有著年節前四爺那般操作,甚至也更得圣心。但若他的證據,又恰好指向噶禮最致命之處呢?”
兩人猛一眨眼對視,無奈與算計在兩個久居官場的老狐貍臉上盡顯。
書房內一時無聲,沉默良久,穆和倫低聲道:
“案卷要深入查,這是給皇上,也是給四爺那邊看得。但查的方向,找到的實證,需要能加以解釋,或有所局限。”
“不錯。”
張廷樞旋即隨著穆和倫的話語,不住地點頭應著:
“對噶禮不利的關鍵證據,尤其是可能直接牽扯其本人的鐵證,需設法淡化,或者擱置也可,或引向他處。”
“例如那書辦,那石料賬目,可細查一下張伯行。將采購審批程序中的模糊地帶,歸于下屬經辦失察之上,而非上司授意為之。”
“總之,將火勢控制在吏治不謹,下屬舞弊的層面,而非總督、巡撫主使。”
“表面上,你我仍需與噶禮保持距離,一切依律而行,甚至可對其下屬稍加訓斥,以示公允。”
穆和倫急忙補充道:
“但暗中有些關節,需讓噶禮知曉,你我并非與他為難,有些查證,點到為止。下屬牽連之人,類如左必蕃、趙晉之流,可嚴加狠狠處置,也可全了朝廷體面,全了圣意。與各方都是適宜的。”
兩個宦海朝局中的老狐貍,一番條分縷析,也算定了行事判案的調子。
在皇權、東宮,以及若隱若現的皇子勢力之間走完了這段鋼絲。
穆和倫與張廷樞二人,如技藝高超的泥瓦匠,既要修補已然裂縫的墻垣,又要讓不同的人看到各自想看的墻面。
給皇上看的是盡力核查,給太子看得是維護穩定,給四爺等人看得是吏治懲治,有所進展。
而最終給予八爺和噶禮的,則是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與喘息之機。
“只是,”張廷樞望著窗外夜色沉沉,言語之中已顯疲憊與譏誚,“這般作為,有負圣恩,有悖良知,待他日史筆如鐵,不知如何評說你我今日書房中的這番算計······”
“伴君如伴虎,猶如此時。王親貴胄,任誰都得罪不起,無有他法,只此法我看也尤未能保我等二人之全身而退,后人之評定議楚,就交予后人吧!”
穆和倫長嘆一聲,將涼透的茶盞端起,又放下。
瓷器與木案相觸,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暗夜書房內,格外分明,也敲在兩人心頭。
良知?
在這波譎云詭的無情帝王家事與江山奪嫡棋局中,有時是最先需要被擱置的東西。
穆和倫與張廷樞二人能做的,只是在盡可能完成皇帝交代的差事前提之下,先讓自己和身后的家族,在這驚濤駭浪之下,存活下來,活著才是第一選擇。
“明日,”
穆和倫開口又說道:“便依次行事吧,案卷要細細地看,人也要好好地問。”
那“細細”與“好好”四字,落在張廷樞耳中,已別有一番沉重的意味。
燭光搖曳,將兩位尚書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墻壁之上,扭曲晃動不止。
“穆大人,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穆和倫眼皮微抬,伸手示意,張廷樞起身離座,跨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