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婚盛典的祥瑞霞光與功德金云,早已自不周山巔的瓊華天徹底消散。洪荒天地,重歸表面的平靜。
然則,這場以“姻緣秩序”為名、以女媧斬卻惡尸為實質結果的大典,其漣漪卻在暗處持續擴散。
無數大能返回道場后,或閉關沉淀,或暗自思量,或急切尋路。
而昆侖山,玉虛宮。
這萬山之祖、盤古大神脊骨所化的神山,在天地間巍然屹立,吞吐著億萬年不散的先天清氣。
三清道場便隱于山脈最深處的三座主峰之巔。
老子居太清宮,元始居玉清宮,通天居上清宮。
三宮品字排列,互為犄角,又有無形陣勢相連,與昆侖祖脈共鳴,威嚴肅穆,氣象萬千。
自紫霄宮三講得道祖親授鴻蒙紫氣、獲賜至寶,又歷經天婚觀禮。
見識了女媧借功德斬惡尸的進境后,三清不約而同地進入了深層次的閉關悟道狀態。
他們本就是盤古元神所化,根腳冠絕洪荒,悟性通天,又得鴻鈞親傳“斬三尸”大道,修行速度駭人聽聞。
然則,成圣之路,越是接近終點,那最后一步便越是如天塹鴻溝,將無數驚才絕艷者阻隔于道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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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宮,老子。
老子的道場,在三清之中最為簡樸,甚至可稱“簡陋”。
大殿無甚華麗裝飾,無珍奇異獸,無仙娥樂舞。
唯有四壁清冷,地面一方蒲團,蒲團前一尊小巧的八卦丹爐,爐中常年溫養著幾枚未名的丹藥,煙氣裊裊,香氣淡渺。
老子便終日端坐于蒲團之上,閉目垂簾,仿佛一尊亙古便在此處的石像。
他的氣息,早已超越了尋常準圣的范疇,周身無有任何法力波動外泄。
甚至讓人難以感知到他“存在”于這片時空。
那是一種極致的“靜”與“斂”,仿佛他已與道合真,卻又似乎還差了那最后一絲非是不曾擁有,而是未曾“放”。
是的,三尸皆斬。
在他那浩瀚無邊、清寧如水的慶云之中,三朵斗大的金蓮搖曳生輝,花開十二品,圓滿無缺。三朵金蓮之上,各端坐一道身影。
左側金蓮之上,乃是一白發白眉、面容枯槁的老者,手捧一卷無字天書,周身縈繞著極致的“無為”道韻。
此乃善尸,名號“太上”,代表老子對萬物“清靜無為、順其自然”之大道的極致化現。
右側金蓮之上,乃是一黑衣黑髯、眉目肅殺的中年道人,手持一柄漆黑如墨的寶劍,劍身無光卻似能斬斷萬法。
此乃惡尸,名號“太初”,代表老子對“物極必反、殺伐決斷”之天道另一面的明悟與剝離。
中央金蓮之上,最為玄妙。那端坐的身影,面目與老子一般無二,既非老者亦非中年,無悲無喜,無欲無求,既似“太上”,又似“太初”,卻又非彼非此。
此乃自我尸,名號“太一”乃“道始于一”之意。
是老子對自身根本執念那對“道”的終極追求與執著本身的斬卻與顯化。
三尸皆斬!道祖所傳斬三尸之法,老子已然修至理論上的巔峰!
自鴻鈞以下,洪荒無盡歲月,他是第一個達成此成就者!
然而,他卡住了。
那最后一步,那傳說中的“三尸合一”,將他牢牢阻隔在圣門之外。
數月以來,老子嘗試了無數種方式。
他以元神之力試圖將三尸化身牽引、融合;
他以丹道之妙試圖以爐鼎煉化三尸;
他以太極之理試圖讓善惡自我相抱相生……三尸化身皆順從地靠近、接觸,甚至部分氣息交融,然而每到那“合一”的臨界點。
三尸便會如磁石同極相斥,自然而然地彈開,回歸原位,各自獨立。
它們明明出自同一本源,明明各自代表了老子道心的一部分,卻為何無法重歸一體?
老子睜開眼,那雙眸中沒有失望,亦無焦躁,只有無盡的沉靜與思索。
他低頭,看著面前丹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那煙無根無憑,隨風而散,卻又無處不在,周流不息。
“道法自然……”老子喃喃,聲音沙啞如枯葉。
“然何為‘自然’?三尸本為一體,因吾執著而分,自當歸一復為本來面目。
然吾以‘合一’之念求之,此念本身,可是‘自然’?”
他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已將鴻鈞所傳的斬三尸之法修至盡頭,道祖從未明說“三尸合一”的具體法門,只言“機緣一到,自然功成”。
然而,何為機緣?需要何等機緣?是天降功德,還是心念驟通?抑或……必須借助某種外力?
老子緩緩闔上雙目,周身氣息愈發沉斂,仿佛連“存在”本身都在淡化。
他不再強行催動三尸融合,只是靜靜“看著”慶云中那三尊各自圓滿、又彼此分離的化身,如同一座旁觀自己道途的亙古雕塑。
太清宮中,丹煙裊裊,歲月無聲。
圣門,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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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宮,元始天尊。
元始的道場,與老子的簡樸截然不同。
玉清宮以九天白玉為基,五色神石為柱,星辰金砂鋪地,四壁懸掛著蘊含大道紋理的先天神紋拓片。
殿中甚至有數盞以大日真火煉制的長明燈,晝夜不息,輝光滿室。處處彰顯著秩序、威嚴、華貴與一絲不茍。
元始天尊端坐于九重云臺之上,手持盤古幡,面容肅穆,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對“理”的執著。
他的頭頂,慶云浩瀚如海,三花璀璨,幾近圓滿。
慶云之中,端坐兩尊化身。
左側,一尊面容慈悲、手持玉如意、身披月白道袍的化身,周身縈繞著“創始”與“化育”的道韻。
此乃善尸,名號“玉宸”,代表元始對天地秩序、萬物起源、正道傳承的守護與弘揚。
右側,一尊面容冷峻、手持盤古幡、身披玄金戰甲、眉目間隱現雷霆之怒的化身,周身彌漫著“裁決”與“終結”的凜然氣息。
此乃惡尸,名號“元靈”,代表元始對“破壞秩序者”、“悖逆正道者”的決絕清除之念。
兩尊化身,皆已凝實無比,與真身無異,且與元始自身道韻契合圓融,隨心而動,收放自如。
他的三尸已斬其二,且二尸皆至大圓滿之境。
然而,那最關鍵、最玄奧的第三尸自我尸,元始苦修多年,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他早已洞悉,自己的“執念”何在。
那是對“正統”與“完美秩序”近乎偏執的追求。
他無法容忍任何形式的僭越、混亂、不尊禮法。
他認定盤古正宗、道祖嫡傳,便當為洪荒天地秩序的核心與表率。
他制定的規則,便是天理。他認可的傳承,便是正道。
這份執念,是他道心的根基,是他修行的動力,是他統御門人、梳理天地的準繩。
然而,也恰恰是這份執念,將他牢牢釘在準圣巔峰,無法斬卻那最后的“自我”。
因為他不愿斬卻。
他無法想象,一個不再執著于“正統”與“完美秩序”的元始天尊,還是元始天尊嗎?
若連對“道統”與“尊嚴”的堅守都可舍棄,那他所維護的一切,意義何在?
“斬卻自我,是否意味著否定自我?”
元始喃喃,聲音在空曠的玉清宮中回蕩,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善尸護道,惡尸除穢,皆是為守護天地秩序、道統尊嚴。
若將這份守護之心也斬卻,吾與一截枯木何異?”
他握緊盤古幡,幡面無聲流轉,演化著開天辟地、清濁分立的景象。那是對“秩序”最原初、最神圣的定義。
他終究無法說服自己放下。那第三尸,如同水月鏡花,可見而不可觸。
元始閉上眼,眉宇間的執念愈發深沉。他需要時間,需要契機,更需要……一個能讓他正視“放下并非否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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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宮,通天教主。
通天的道場,在三清之中最為獨特。上清宮并非一座完整宮殿,而是由無數懸浮劍閣構成,以玄鐵鎖鏈相連,散布于整座上清峰巔。
劍閣之間,劍氣縱橫,交織成一張覆蓋天穹的劍網。
宮中沒有固定的云臺寶座,通天教主常隨意盤坐于某座劍閣之巔,或干脆躺在最大的主劍閣屋脊之上,仰觀星漢,俯察劍陣。
此刻,通天教主便斜倚在主劍閣最高處的琉璃瓦上,左手提一酒葫蘆,右手五指虛張,正以無形劍氣撥弄著周天星斗虛影。
他的頭頂,慶云如潮,三花搖曳,內蘊無窮鋒銳之意。
慶云之中,同樣端坐兩尊化身。
左側,一尊劍眉星目、英氣勃勃的青年道人,背負誅仙劍虛影,周身劍氣凌厲無匹,卻又帶著“開辟”與“破障”的豪情。
此乃善尸,名號“靈寶”,代表通天對“萬物皆有其道、眾生皆可證道”的包容與濟度之念。
右側,一尊黑發披散、眼神冷冽如深淵的中年劍客,懷抱一柄漆黑無光的殘劍虛影,周身彌漫著“終結”、“破滅”與“玉石俱焚”的決絕煞氣。
此乃惡尸,名號“誅絕”,代表通天對“阻道者”、“欺壓者”的凌厲反擊與毀滅意志。
兩尊化身,與通天的本我意志一般,鋒芒畢露,卻又圓融自洽。
他的三尸亦斬其二,二尸同樣大圓滿。
然而,他同樣卡在了第三尸的門檻上。
通天的執念,與元始截然相反,卻同樣根深蒂固。
他的執念,名曰“截”截取一線天機,為萬物爭命;有教無類,不棄微末。
他堅信,大道三千,條條可證;螻蟻雖微,亦有其道。
他無法容忍“出身論”、“根腳論”,他渴望為所有被主流排斥、被偏見壓制的生靈,開辟一條向上的通路。
這份執念,何其宏大,何其慈悲,又何其沉重。
斬卻它,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放棄對那些被歧視者的悲憫?意味著承認“先天定命”不可更改?
意味著他通天教主,終究要向那森嚴的“正統秩序”低頭?
“師兄說我鋒芒太露,早晚為劍所傷。”
通天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下頜滑落,他也渾不在意,望著漫天星辰,喃喃自語。
“可若無此鋒芒,那些無根腳、無至寶、無庇護的散修微靈,誰來替他們爭那一線天機?
若連吾這萬劍之主都收了鋒芒,天下何處還有劍?”
他五指一握,滿天星辰虛影驟然一頓,隨即化作億萬劍氣轟然四散,在上清宮上空炸開一場絢爛至極的劍雨流星。
“自我……自我……”通天閉上眼,酒葫蘆從指間滑落,滾下劍閣,他卻無心去撈。
“斬卻自我,難不成要吾變成第二個大師兄?無悲無喜,無欲無求,萬物如芻狗?”
他無法接受。
他寧愿卡在這道門前,守著這份讓他之所以為“通天”的執念,也不愿將其斬卻,變成一個“完美”卻“無我”的圣人。
至少,現在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