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素手輕抬,首先取出一只古樸的玉凈瓶。
瓶塞開啟,一道清澈如水、卻泛著日精月華星輝的三色神光流淌而出,正是三光神水。
她以造化法力牽引,神水懸于虛空,化作一泓清池。
隨即,她取出另一枚黃澄澄、散發(fā)著厚重大地氣息的土塊九天息壤。
息壤入水,不沉不溶,反而如活物般開始緩慢生長、膨脹,散發(fā)出濃郁無比的土德生機(jī)。
女媧深吸一口氣,咬破右手食指指尖。
一滴殷紅中帶著青金光澤、蘊含著造化大道本源法則的精血,自指尖沁出。
緩緩滴入那三光神水與九天息壤融合的造化泥漿之中。
“嗡——!”
精血入泥的剎那,整個造化泥池驟然一震!
那原本只是“材料”的泥漿,仿佛被注入了靈魂,開始主動流轉(zhuǎn)、呼吸、脈動,散發(fā)出與女媧元神隱隱相連的玄妙波動。
女媧面色微微蒼白,一滴造化精血,于她而言亦是極大損耗。
但她眼神明亮,不見絲毫退縮。
她伸出雙手,探入那已蘊含著三光神水之滋養(yǎng)、九天息壤之承載、女媧精血之靈性的造化神泥之中。
指尖觸及那溫潤、細(xì)膩、蘊含著無盡生命潛能的泥漿,女媧心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受。
這不是煉制法寶,不是點化靈根,這是……創(chuàng)造。
她輕輕取出一團(tuán)神泥,置于掌心。
開始捏塑。
第一個泥人。
女媧極為用心。她以自身先天道體為范本,卻不完全照搬。
她賦予這第一個泥人更柔和的面部線條,更纖細(xì)的十指,更溫婉的輪廓。
這是一尊女相。
她以指尖勾勒眉眼,那眉眼便有了慈悲;
以指甲刻畫唇線,那唇線便有了笑意;以法力梳理發(fā)絲,那發(fā)絲便有了柔順。
四肢,軀干,五官方正。
女媧捧著這個不過巴掌大的小泥人,如同捧著整個洪荒最珍貴的至寶。
她輕輕吹出一口造化清氣,泥人表面泛起一層淡淡清輝,由濕變干,由軟變硬,由死物變胚胎。
她將泥人小心置于一旁的玉盤之中。
第二個泥人。
這一次,是男相。面容更剛毅,輪廓更分明,手足更健碩。
女媧一絲不茍,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傾注心力。
第三個,女相。
第四個,男相。
第五個,女相。
第六個,男相。
……
媧皇宮中,寂靜無聲。
唯有女媧指尖與造化神泥輕柔接觸的微響。
伏羲在旁默默護(hù)法,看著她一個接一個地捏塑。
看著她的臉色從蒼白變得更蒼白,看著她的氣息從平穩(wěn)變得微微急促。
他數(shù)次欲言又止,卻終究不忍打斷。
三百六十五個。
女媧捏塑了三百六十五個小泥人,整整齊齊排列在玉盤之上。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眉目清秀,有的面容敦厚,有的神態(tài)機(jī)敏,有的氣質(zhì)沉穩(wěn)。
每一個泥人,都傾注了她的一縷神念,一絲心血,一分期待。
當(dāng)?shù)谌倭鍌€泥人落定,女媧終于停手。
她垂下雙手,指尖微微顫抖,已有些脫力。
以準(zhǔn)圣之尊,捏塑泥人本不該如此疲憊。
但她不是隨手捏制,而是以心血精誠,以造化本源,將自身的道、自身的靈、自身的期待,一點一點融入這三百六十五個泥胎之中。
這比與準(zhǔn)圣大戰(zhàn)一場,還要損耗心神。
“累了……”女媧輕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滿足。
她看著玉盤上那三百六十五個靜靜安睡的小泥人,眼神溫柔如母親凝視初生嬰孩。
“還差很多?!?/p>
她輕聲道,“洪荒之大,三百六十五人,如滄海一粟。可是吾……有些累了。”
伏羲正要開口勸她歇息,忽地,他與女媧同時神色一動,望向殿外。
一道清正平和、蘊含無上威嚴(yán)卻又溫和如水的氣息,自不周山方向而來,無視媧皇宮外禁制,徑直落入殿中。
那是一根葫蘆藤。
藤蔓通體青翠如玉,長約三尺,纖細(xì)柔韌,表面流轉(zhuǎn)著先天而生的玄奧道紋,散發(fā)著淡淡的、卻精純至極的先天木屬造化之氣。
藤蔓靜靜懸浮于女媧面前,其根部,還帶著一小塊孕育它無數(shù)元會的先天葫蘆藤根土。
一道神念,隨藤蔓而至,在天帝與女媧之間搭起無聲的橋梁。
那神念并無任何居高臨下的意味,只是平和陳述:
“此先天靈根葫蘆藤,乃不周山先天葫蘆藤七葫蘆摘取后所余之藤,內(nèi)蘊精純木屬造化生機(jī),尤擅‘滋生’、‘繁衍’、‘批量孕育’之道。
聞女媧娘娘造化人族,此藤或可為用。特贈娘娘,以助圣功?!?/p>
女媧怔怔地看著面前這根青翠欲滴的葫蘆藤,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語。
她與天帝,交情不深。
雖天庭對她向來禮遇,且她曾主持天婚與天庭結(jié)下善緣,但天帝此人,她始終看不透。
他深居簡出,極少主動與外界大能往來;他威嚴(yán)日盛,天庭氣象愈發(fā)煊赫,他卻愈發(fā)內(nèi)斂。
她從未想過,在自己即將耗盡心力之際,最先伸出援手的,竟是這位神秘莫測的天帝。
而且,他竟如此精準(zhǔn)地在她最需要的時刻,送來最合適的靈物。
這葫蘆藤,若只是尋常靈藤,倒也不足為奇。
但天帝言明此乃先天葫蘆藤本體之殘余。
那不周山先天葫蘆藤,乃洪荒一等一的先天靈根,但天帝竟將此藤借給她并保留了最純粹的木屬造化繁衍之道!
這不是隨手施為,這是……早有所料,早有準(zhǔn)備。
女媧伸出雙手,鄭重接過葫蘆藤。藤蔓入手溫潤,與她自身的造化大道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
她能清晰感知到,此藤蘊含的“批量繁衍”、“生機(jī)蔓延”、“以少化多”的先天道則,與她方才精雕細(xì)琢的“精工造人”,正是天作之合!
“陛下厚贈……”女媧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動容,“女媧,愧領(lǐng)了。
他日人道立,人族興,此藤之功,女媧銘記于心。天庭之恩,女媧亦銘記于心?!?/p>
她并非客套。這份贈予,于她成圣之路,至關(guān)重要。
虛空中,天帝的神念并未多作停留,只傳來最后一句溫和而平淡的回應(yīng):
“娘娘為人道之母,此乃洪荒眾生之幸。朕不過順勢而為。預(yù)祝娘娘圣功圓滿。”
神念消散,歸于寂靜。
女媧捧著葫蘆藤,沉默良久,眼中復(fù)雜的光芒漸漸沉淀,化為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不再歇息。
她起身,手握葫蘆藤,來到那池造化神泥之前。
藤蔓輕輕探入泥池,如饑似渴地汲取那蘊含著三光神水、九天息壤與她精血本源的泥漿。
藤蔓通體泛起清輝,泥漿順著藤身蜿蜒而上,在藤蔓尖端凝聚成一顆飽滿的泥珠。
女媧深吸一口氣,握住藤蔓根部,如同持一支筆,向玉盤之外的空曠地面,輕輕一甩!
“啪嗒。”
一顆泥珠落地,并未四濺,而是如種子落入沃土,迅速延展、膨脹、成型——化作一個尺許高的泥人!
眉目雖不及她親手捏塑的那般精致傳神,卻也五官端正,四肢俱全,先天道體雛形已備!
女媧眼眸大亮!再蘸泥漿,再甩!
“啪嗒!”“啪嗒!”“啪嗒!”
一顆顆泥珠如雨點般灑落,落地化形,須臾間便成泥人!
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雖各有差異,卻皆是先天道體之基!
女媧越甩越快,越甩越流暢!那葫蘆藤仿佛與她心意相通,蘸泥、甩出、化形,一氣呵成!
那池造化神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而地面上、玉案上、蒲團(tuán)旁,乃至整個媧皇宮正殿的空曠之處。
密密麻麻的泥人如雨后春筍,成片成片地涌現(xiàn)!
一百,兩百,五百,一千,三千,五千……
女媧手臂酸軟,氣息急促。
然而她眼中光芒,卻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她不是在消耗,她是在釋放!
那憋悶了無數(shù)元會的造化大道,那終于尋到正確出口的創(chuàng)生本能。
那即將為洪荒帶來全新族群的澎湃激情,全數(shù)傾注于這每一次甩動之中!
伏羲早已退至殿角,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手中八卦盤飛速旋轉(zhuǎn),推演著天機(jī)變化。
他“看”到,隨著每一個泥人的誕生,洪荒天道的法則網(wǎng)絡(luò)中,一條全新的、龐大繁復(fù)的脈絡(luò)正在急速延伸、加固、成型!
那便是——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