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面一到手,鑰匙在掌心還殘留著金屬的微涼,何雨柱便如同一臺上緊了發條的機器,片刻不曾停歇,立刻從謀劃者切換成了雙重身份——既是眼毒手狠、寸步不離的最嚴苛監工,又是錙銖必較、門路精熟的最精明采購員,將全副身心都投注到那間灰撲撲的鋪面里,要為它注入血肉與靈魂。
他骨子里響著倒計時的滴答聲:時間就是金錢,就是先機。
他必須搶在周圍那些同樣被春風吹得心思活絡、卻仍在猶豫觀望的人完全反應過來之前,搶在任何潛在的競爭對手冒頭之前,在這片尚屬平靜的街區,把“傻柱飯店”的根子扎深、扎穩。
一、裝修:親力親為,細節里摳出乾坤
裝修這攤子事,他沒去尋摸什么正規工程隊——那年月也罕有這個概念。他再次動用了老王那條線,找來了幾個據說是“祖傳手藝、干活不糊弄”的泥瓦匠和兩個經驗老道的木匠,工錢當面談妥,額外管每日兩頓實在飯菜。
自此,何雨柱幾乎長在了工地上。舊棉襖袖子一挽,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
砌灶臺是頭等大事,關乎菜品的“鍋氣”與出菜效率。
他不用老師傅的老圖樣,自己蹲在地上,用半截磚頭畫出草圖,要求明確:灶眼火力必須猛而聚,排煙管道務必暢而順,灶臺的高度和寬度,更是要精確契合他多年顛勺形成的肌肉記憶。老師傅按他的“奇怪”要求盤好灶,他當即抱來柴火煤炭,親手點火試燒?;鹧妗稗Z”地一聲從灶眼竄起,呈現出他想要的、力道十足的藍汪汪火苗,舔舐著冰冷的鍋底,他緊抿的嘴角這才松弛下來,點了點頭。
墻面,他摒棄了一切花哨想法,只要求刮大白,刮得均勻平整,白白凈凈,圖的就是個亮堂清爽。地面,他選了最實惠也最皮實的大塊青磚鋪就,防滑耐磨,經得起日久年深的踩踏,臟了也容易沖洗。
桌椅家具,他舍不得、也覺得沒必要花費大價錢定做全新的。連著幾天,他蹬著自行車,幾乎跑遍了四九城里大小小的舊貨市場和信托商店,憑著毒辣的眼光,淘換來一批半新不舊的八仙桌和配套的長條凳。木質厚重,榫卯扎實,樣式是老的,卻自有一股沉穩樸拙的韻味。
拉回店里,他帶著人細細擦洗,用砂紙打磨掉毛刺,再刷上一層清漆,老舊家具立刻煥發出溫潤的光澤。他還嫌店里光線不足,特意托關系弄來了當時稀罕的、功率更大的白熾燈泡和可靠的鎮流器,務求店內通明。
“柱爺,您這章程……也忒細致了點兒?!币晃徽蚰プ澜堑睦夏窘常K于忍不住抬頭,摘下耳朵上夾的鉛筆,感慨道。他干了大半輩子活,給公家、給私人做過不少工,還沒見過哪個打算開個小飯館的東家,在灶臺高低、磚縫齊整、桌椅平整這些細節上如此較真兒、死磕。
何雨柱聞言,從兜里摸出包“香山”,遞過去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支,煙霧繚繞中,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老師傅,您多擔待。
這鋪子,往后就是咱的臉面;這些家伙事兒,是咱安身立命、招呼客人的倚仗。糊弄了事,就是糊弄自個兒的飯碗。您幾位多受累,把活計做得漂漂亮亮,完工那天,工錢我額外再加一成,絕不讓實誠人吃虧?!彼钪?,吃飯的環境、桌椅的舒適、乃至燈光的明暗,這些看似次要的體驗,有時候比單純的味覺更能潛移默化地留住人心。他要開的,不是一個將就的路邊攤,而是一個讓人愿意坐下來、安心吃頓好飯的正經館子。
二、招人:眼光毒辣,寧缺毋濫鑄團隊
店里光有硬裝不夠,還得有跑堂張羅的活人。
何雨柱沒敢大張旗鼓貼招工啟事,怕太扎眼,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或麻煩。他主要通過兩條渠道放風:一是繼續倚重老王,讓他在運輸隊和相熟的市井圈子里悄悄打聽;二則,他親自去了一趟軋鋼廠食堂,找到了他那依舊在揉面炒大鍋菜的徒弟——馬華。
馬華一見到師父,再聽說他真把鋪面都盤下來了,激動得手里的大鐵勺“哐當”一聲掉進鍋里,濺起一片油花?!皫煾?!您……您真干起來了?!”這個憨厚漢子臉漲得通紅,胸脯拍得砰砰響,“我跟您干!您指哪兒我打哪兒!工資……您看著給,管飯就成!”何雨柱看著徒弟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熱切,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后廚重地,必須有一個如臂使指、絕對信得過的自己人坐鎮,馬華無疑是最佳人選。
前廳跑堂和服務的人選,他要求倒不算極高,但標準明確:手腳必須麻利,眼里得會看事兒,模樣要周正干凈,不能邋里邋遢嚇跑客人。
老王后來介紹了兩個剛從北大荒返城、家里經濟拮據的知青,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眼神里還帶著些拘謹和渴望。
何雨柱沒問太多虛的,只讓他們在尚未完全收拾利索的店里試著搬了搬桌椅,遞送了點東西,觀察他們的反應、勤快程度和基本的待人接物。覺得還算本分踏實,便當場拍板定下,講好了三個月的試用期和具體的工錢數額。
期間,也不是沒有拐彎抹角想塞人進來的,或是自稱“特別能說會道”,或是暗示“有關系能照應”。對此,何雨柱一律冷臉頂回,話說得毫不留情:“我這兒開的是飯店,開門做生意,憑本事吃飯,不是辦慈善也不是設養老院。干不了活、吃不了苦的,親爹介紹來也沒用!”他太清楚了,創業維艱,初期的團隊必須精簡、高效、一心,絕不能讓任何一個“閑人”或“關系戶”成為拖累整體的短板。
三、籌備:萬事俱備,寒夜礪刃待出鞘
這邊裝修工程叮當作響,那邊何雨柱已經開始雙線作戰,同步推進開業的各項繁雜籌備。
他揣著街道辦開具的證明文件,開始了“跑衙門”的征程:工商局核名辦照、稅務局登記稅種、衛生防疫站檢查審批……這年頭,私人辦理個體營業執照還是件新鮮事兒,流程不清,門坎重重,辦事人員的面孔往往如同門外的天氣一樣冷硬。但何雨柱早有心理準備,他那套在四合院和市井摸爬滾打練就的生存智慧此刻全派上了用場。
該敬煙時客氣遞上,該說好話時笑容到位;遇到故意拿捏、推諉拖延的,他也不憷,收起笑臉,擺政策、講道理,聲音不大卻分量十足,甚至不軟不硬地暗示“要是實在辦不了,那我只好去找找能說上話的領導反映反映情況”。他這軟中帶硬、混不吝卻又在情在理的做派,反而讓那些見慣了唯唯諾諾或胡攪蠻纏的辦事員心里打鼓,不敢過分刁難。手續雖繁瑣周折,如同一場漫長的闖關,倒也一件一件,艱難卻持續地辦了下來。
菜單是他閉關數日,反復推敲確定的。主體是接地氣的家常菜,價格親民,但其中特意列出的幾道“鎮店招牌”,如濃油赤醬的“何氏紅燒肉”、糊辣小荔枝口地道的“宮保雞丁”、外酥里嫩滋味豐厚的“干燒魚”,都是他浸淫廚藝多年、自信足以傲視同儕的拿手絕活。
定價策略他更是精心核算:比服務冷淡、價格固定的國營飯店略低一籌,顯得實惠;但又比路邊風味攤檔稍高一些,凸顯品質和環境。
他要走的,正是這條實惠與體面兼具的差異化路線。
開業前夜,萬籟俱寂。店鋪里一切已準備就緒。
新砌的灶臺被擦得幽光發亮,仿佛沉默的巨獸等待著被喚醒;古樸的桌椅排列整齊,宛如等待檢閱的士兵;碗筷在消毒柜里泛著潔凈的光澤;各類食材調料分門別類,碼放得如同等待調遣的軍需。何雨柱、馬華,以及新招的那兩位名叫春生和小芬的知青伙計,四人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下酒菜。
何雨柱端起面前倒滿了二鍋頭的粗瓷大碗,目光如同探照燈,緩緩掃過眼前三張尚且年輕或質樸的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沉靜與嚴肅,字字清晰:
“明兒個,太陽一出來,咱們這‘傻柱飯店’,就算正式開張見客了!”
“多余的場面話,我不說。就立幾條規矩,你們都給我刻在腦仁兒里,記在心坎上!”
“第一,后廚,是咱的命根子。馬華,你主盯。食材進出,新鮮第一,寧缺毋濫!味道火候,按我教的來,半分不能走樣!誰砸了咱味道的招牌,就是砸了所有人的飯碗!”
“第二,前廳,是咱的門臉。春生,小芬,你倆機靈著點。客來熱情招呼,但別過分叨擾;眼疾手快,干凈利索;算賬收錢,分文不錯,清清楚楚!”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他聲音陡然提高,眼中精光迸射,帶著一股江湖式的凜然與壓迫,“咱們攏共就這么幾個人,關起門來是一家,打開門做生意是一個整體。誰要是起了歪心,吃里扒外,手腳不干凈,或者在外面壞了咱們店的名聲……**”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就別怪我何雨柱,翻臉不認人,規矩伺候!”
馬華重重地“嗯”了一聲,拳頭握緊。春生和小芬也被這氣勢所懾,緊張又鄭重地連連點頭。
“好了,”何雨柱語氣略緩,將手中的碗舉高,“丑話說在前頭,是希望大家都有個好奔頭。以后,店里生意紅火了,我何雨柱,絕虧待不了跟著我干的弟兄姐妹!來,為了明天,干了這碗!”
“干!”四只粗瓷碗在空中用力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澄澈的酒液微微晃蕩,被四人仰頭一飲而盡,一股熱辣從喉頭直燒到胃里。
夜色已深,寒氣透骨。店鋪門外,那塊由何雨柱親手書寫、請人制作的長方形木招牌已經掛起,四個大字——“傻柱飯店”——筆劃歪斜倔強,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草根生命力,此刻正被一塊嶄新的紅布 solemnly蒙蓋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靜靜等待明日朝陽升起時,被正式揭開。
客散后,何雨柱獨自一人留在徹底安靜下來的店里。他緩緩踱步,從后廚走到前廳,從窗口望到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新刷石灰的堿性氣味、木材的清香,以及一種屬于未來的、滾燙的希望與硝煙混合的復雜氣息。
萬事俱備,只待明日開門揖客,真刀真槍地見個分曉!
他那艘名為“野心”的航船,已在這間小小的店鋪碼頭,完成了最后的補給與檢查。鳴笛在即,只等啟航,駛向那片未知而誘人的商業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