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七八年,臘月十八,一個在舊黃歷上被朱筆圈出“宜開市、納財”的日子。
天色剛泛起蟹殼青,空氣里還凝結(jié)著破曉前刺骨的寒意,“傻柱飯店”緊閉的店門前,何雨柱親手點(diǎn)燃了那掛一千響的“電光鞭”。霎時間,“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爆響聲以一種蠻橫的姿態(tài),撕裂了整條街巷清晨固有的寧靜。火藥特有的硝煙味混著炸碎后漫天飛舞、鋪滿臺階與路面的猩紅紙屑,宣告著一個新開始。
在這震耳欲聾的聲浪與彌漫的煙氣中,何雨柱仰頭,伸手抓住那塊鮮艷紅布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扯——紅布翩然滑落,“傻柱飯店”四個筋骨崢嶸、渾不吝的大字,終于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冬日清晨稀薄而清冷的陽光下,正式亮相!
沒有賀喜的花籃簇?fù)恚瑳]有繁瑣的剪彩儀式,甚至連像樣的開業(yè)致辭都省了。
只有何雨柱本人,穿著漿洗得挺括的深藍(lán)色新罩衫,身后站著略顯緊張卻努力挺直腰板的馬華,以及同樣衣著干凈、眼神里透著新奇與不安的春生和小芬。四個人在店門前站成一排,迎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這便算是開張了。
被鞭炮聲從屋里吸引出來的街坊鄰居,以及趕早路過的行人,漸漸圍攏過來,指指點(diǎn)點(diǎn),交頭接耳,臉上大多寫著好奇、探究與觀望,真誠的祝福掩藏在客套的打量之后。
何雨柱對這一切渾不在意,他目光掃過人群,臉上甚至帶著點(diǎn)滿不在乎的笑意,大手在空中果斷地一揮,聲音洪亮:“開門,迎客——!”
頭半天,店里意料之中地冷清。偶爾有被招牌吸引或純粹好奇的行人,推開那扇新漆的木門,探進(jìn)半個身子,目光在擦得锃亮的桌椅和雪白的墻壁上逡巡一番,最終落在柜臺旁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的菜單與價目表上。
當(dāng)看清那價格確實比國營飯店稍顯“親民”,卻又比他們熟悉的街頭攤販要明顯高出一截時,大多數(shù)人臉上便露出躊躇或咋舌的神情,悄聲嘀咕幾句,又縮回頭,掩門離去。
春生和小芬在空蕩的店堂里面面相覷,手腳都有些不知該往哪兒放,忐忑寫在年輕的臉上。后廚里,馬華守著早已燒得旺旺的灶火,不時悄悄撩開后廚的門簾往外張望,鍋里的水燒干了添,添了又燒干,心里也跟那灶火一樣,七上八下地燎著。
唯獨(dú)何雨柱,像個穩(wěn)坐中軍帳的元帥,老神在在地坐在嶄新的棗木柜臺后面。他面前擺著一把油光發(fā)亮的紫砂小壺,壺嘴裊裊地冒出幾縷若有若無的白氣。他自顧自地斟茶,慢悠悠地呷著,目光平靜地掠過冷清的店堂,投向玻璃門外漸趨熱鬧的街道,臉上看不出半分焦躁。
他心里那本賬,算得比誰都清楚:好飯,不怕晚。
果然,日頭漸高,將近中午飯口時分,轉(zhuǎn)機(jī)不期而至。
第一個推開店門,帶進(jìn)一股冷風(fēng)與外面喧囂的,是個穿著筆挺的四個口袋灰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三七分界線清晰的中年干部。他一進(jìn)門,眼鏡片后的眼睛先快速掃了一眼店內(nèi)環(huán)境,隨即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容,沖著柜臺后的何雨柱便拱手:“何師傅!恭喜發(fā)財,開業(yè)大吉啊!領(lǐng)導(dǎo)聽說您這兒今天開張,特意囑咐我,一定得來捧捧場,討個頭彩!”
何雨柱聞聲抬頭,樂了——這不是以前軋鋼廠那位大領(lǐng)導(dǎo)身邊的張秘書嘛!當(dāng)年他沒少被請去領(lǐng)導(dǎo)家做小灶,跟這位八面玲瓏的秘書打過不少交道,彼此也算熟識。他立刻放下茶壺,起身繞過柜臺,熱情地迎上去:“喲!張秘書!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啊!快,里邊雅座請!”他親自將張秘書引到一處靠窗、相對安靜的位置。
張秘書顯然是帶著任務(wù)來的,落座后也不多寒暄,拿起菜單略一瀏覽,便直接點(diǎn)了招牌的“坦蕩紅燒肉”,外加一個“宮保雞丁”,一個“醋溜白菜”,還要了一瓶燙好的“紅星二鍋頭”。他代表的是領(lǐng)導(dǎo)的態(tài)度,這頓公務(wù)便餐本身,就是一塊分量不輕的活體廣告牌!
后廚得了令,馬華精神大振。火焰“轟”地竄起,鐵勺與鐵鍋碰撞出歡快的節(jié)奏。不多時,菜品陸續(xù)上桌。當(dāng)那盆用粗瓷海碗盛著、顫巍巍、油亮亮、醬色濃郁的紅燒肉被春生小心翼翼端上來時,一股混合著肉香、糖香、醬油醇香的霸道氣息瞬間在不算寬敞的店堂里彌漫開來,幾乎蓋過了其他所有味道。張秘書用筷子尖輕輕撥開覆蓋的濃稠湯汁,夾起一塊肥瘦相間、幾乎入口即化的五花肉,送入口中,閉目細(xì)細(xì)品味。
片刻,他眼睛睜開,亮光一閃,連筷子都忘了放下,便對著候在一旁的何雨柱連連點(diǎn)頭,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嗯!好!何師傅,地道!還是您這手藝地道!這肉燒的,火候、味道,絕了!領(lǐng)導(dǎo)要是嘗了,準(zhǔn)保夸您!”
他這一聲毫不掩飾的贊嘆,在尚顯安靜的店里顯得格外清晰。另外兩三桌原本只是好奇觀望的零星客人,不由得都被吸引,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盆誘人的紅燒肉,喉結(jié)悄悄滾動。
這頭彩仿佛打開了某個閘門。緊接著,店門又被推開,呼啦啦進(jìn)來七八個穿著工裝或舊棉襖的漢子,都是熟面孔——以前何雨柱在軋鋼廠食堂時,關(guān)系處得不錯的幾個車間主任和班組長。他們顯然是聽到了風(fēng)聲,約好了結(jié)伴而來,人未到,洪亮嗓門先至:
“傻柱!行啊你小子!不聲不響真把攤子支棱起來了!”
“哥幾個今天特意調(diào)了班,給你撐場子來了!趕緊的,把你那‘傷心涼粉’端上來,讓咱也傷心傷心!”
“別光說涼粉,紅燒肉!先上紅燒肉!可饞這口好些日子了!”
“就是,食堂那大鍋菜,跟何師傅您這手藝沒法比!”
老伙計們嘻嘻哈哈,自帶一股子工人特有的粗豪與熱絡(luò),瞬間占滿了門口兩張最大的八仙桌,剛才還略顯冷清的店堂,氣氛“轟”地一下被點(diǎn)燃,變得喧騰熱鬧。
后廚徹底忙活開了,馬華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但眼神明亮,動作麻利。灶火熊熊,油鍋滋滋,鍋鏟翻飛,各種食材下鍋時爆出的“刺啦”聲響與濃郁的鑊氣交織在一起,譜成了一曲充滿生機(jī)與希望的勞動序曲。
“傷心涼粉”上桌,潔白的涼粉浸潤在紅亮噴香的麻辣調(diào)料汁里,上面撒著蔥花和炸得酥脆的黃豆。第一口下去,那霸道的麻、尖銳的辣、復(fù)合的香便如潮水般席卷味蕾,瞬間征服了這群口味挑剔的漢子。
有人被辣得倒吸冷氣,齜牙咧嘴,卻還忍不住一筷子接一筷子,直呼“過癮!”“夠勁兒!”;有人辣得額頭鼻尖冒出汗珠,一邊用手扇風(fēng),一邊招呼“快,米飯!”。而那盆“坦蕩紅燒肉”更是獲得了滿堂彩,實實在在的大塊五花肉,燉得酥爛入味,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濃稠的湯汁拌上米飯,讓這群干體力活的漢子吃得搖頭晃腦,心滿意足。
“傻柱,沒說的!以后咱們車間要是搞個小聚餐、喝點(diǎn)小酒,就定你這兒了!”
“這味兒,真比新橋飯店(附近一家國營飯店)那冷臉子大師傅強(qiáng)!”
“價錢是比食堂貴不老少,可這用料、這味道,值這個價!偶爾打打牙祭,美!”
老主顧們發(fā)自肺腑的肯定,比任何花錢登報的廣告都管用。口口相傳的效應(yīng)開始顯現(xiàn),店里漸漸座無虛席,后來甚至門口開始有三三兩兩的食客抄著手、踩著腳,在寒風(fēng)里等位。春生和小芬徹底忙開了,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腳步輕快,報菜聲、招呼聲此起彼伏,臉上因忙碌和興奮而泛起健康的紅暈,最初的忐忑早已被充實感取代。
何雨柱依舊穩(wěn)坐柜臺后,手里那壺茶換成了記賬的本子和鉛筆。他看著眼前這喧囂而有序、充滿煙火氣的熱鬧景象,心底最后一絲不確定也悄然散去,只剩下扎實的安穩(wěn)。他偶爾會起身,拎著小酒壺,走到熟客那桌,笑著敬上一杯,說幾句“多謝捧場”、“吃得還行?”之類的客氣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親熱,又不失店主身份。
就在這時,一個微微佝僂、穿著洗得發(fā)白、肘部打著補(bǔ)丁的軋鋼廠舊工作服的身影,有些遲疑地出現(xiàn)在了店門口。是鍋爐班的老李頭。他搓著那雙布滿老繭和煤灰印子的大手,探著頭,怯生生地朝里面張望,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哼哼:“何……何師傅……在嗎?”
何雨柱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隔著幾張桌子就大聲招呼:“李頭!來了?快進(jìn)來!外頭冷!自己找地方坐!今兒我開業(yè),你是老伙計,這頓我請!”
老李頭受寵若驚,黝黑的臉膛漲得通紅,連連擺手,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挪了進(jìn)來:“那哪成!那哪成!使不得……我、我就是來看看,給您道個喜……”他最終在靠近廚房門的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小凳上坐下,拘謹(jǐn)?shù)弥桓易雮€屁股,對著遞上菜單的小芬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就……就來碗肉絲面,最便宜的那個就成。”
然而,當(dāng)小芬將那碗熱氣騰騰的肉絲面端到他面前時,老李頭愣住了。那是個不小的海碗,里面面條根根分明,湯色醇厚,堆尖的肉絲幾乎蓋住了面條,最上面,還靜靜地臥著一個煎得邊緣焦黃、中心流心的金黃荷包蛋!這絕不是菜單上那最低價格該有的分量!
他猛地抬起頭,有些無措地看向柜臺。
何雨柱正背對著他,跟一位結(jié)賬的客人說著什么,仿佛完全沒注意到這邊。老李頭眼眶驟然一熱,趕緊低下頭,拿起筷子,手都有些顫抖。
他挑起一箸裹滿肉絲的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溫暖、實在、鮮美的滋味瞬間充盈了口腔,也涌上了心頭。他不再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近乎虔誠地吃了起來,心里那點(diǎn)因為何雨柱辭職而生的惋惜與不解,此刻都被這碗滾燙的面條熨帖得暖烘烘的。
何雨柱這人,混是混,橫是橫,可對自己人,對老伙計,那份埋在硬殼下的情義,從來就沒含糊過!
日頭偏西,下午兩三點(diǎn)鐘的光景,店里的客流才像退潮般漸漸緩和下來。何雨柱關(guān)上店門,掛上“打烊”的小木牌,和馬華、春生、小芬一起,開始收拾狼藉的杯盤,清掃地面。粗略一算賬本上的流水,刨去成本、折扣和招待老李頭那碗“加料面”,凈收入依然讓何雨柱心里樂開了花。
雖然開業(yè)打了折,但這第一天的進(jìn)項,已遠(yuǎn)超他最為樂觀的預(yù)估!照這個勢頭,只要味道和服務(wù)穩(wěn)住,回本甚至盈利,都絕非遙不可及的夢想!
他獨(dú)自走到店門口,摸出煙盒,點(diǎn)上一支“香山”。冬日午后的陽光已失卻了正午的力度,變得溫吞而綿長,斜斜地照在那塊“傻柱飯店”的招牌上,深赭色的底板被鍍上一層金邊,四個漆黑的大字在光影下顯得愈發(fā)沉穩(wěn)扎實。街上,下班的人流開始增多,已經(jīng)有人指著招牌對同伴說:“就這家,新開的,‘傷心涼粉’味道忒正!辣得夠勁!”
何雨柱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fù)鲁觯粗{(lán)色的煙圈在寒冷的空氣中裊裊上升、變形、消散。他臉上沒什么夸張的表情,但眼底深處,有一種如釋重負(fù)后更加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這至關(guān)重要的第一步,算是結(jié)結(jié)實實、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剡~出去了!
他的飯店,他賭上一切、親手搭建的事業(yè)方舟,就從今天這彌漫著硝煙、飯菜香、汗水與笑聲的喧騰煙火氣中,正式鳴笛,起錨,駛向了那片未知卻充滿希望的商業(yè)藍(lán)海!
而這一切的熱鬧、紅火、食客的贊譽(yù)、以及何雨柱臉上那份從容的篤定,都被不遠(yuǎn)處一個電線桿后偷偷探出的半顆腦袋,一絲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閻埠貴縮在厚厚的棉襖領(lǐng)子里,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后的小眼睛眨巴著,緊盯著“傻柱飯店”里雖已打烊卻仿佛余溫尚存的景象,再想想自己那點(diǎn)數(shù)著手指頭、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死工資,家里那幾個不成器兒子的前途,還有院里那些和他一樣等著看何雨柱“撲街”的鄰居們……心里頭像是被人胡亂倒進(jìn)了醬油、醋、黃連、辣椒面,攪合成一團(tuán)復(fù)雜難言的滋味,最終,所有這些都化作一聲壓在喉嚨底、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沉甸甸、酸溜溜的嘆息。
他像只受驚的老鼠,悄無聲息地轉(zhuǎn)過身,貼著墻根,灰溜溜地快步朝四合院的方向溜去。
他得趕緊回去,把今天看到的這“壞消息”,告訴院里那些還在熱切盼望著何雨柱倒閉、看笑話的“禽獸”們。
只可惜,他們心心念念、翹首以盼的“何雨柱的笑話”,怕是這輩子,都很難看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