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默,則趁此機會,帶著玄甲死侍和青鸞一行人,如同滑溜的泥鰍,硬生生從蓬萊仙島因慌亂而出現的縫隙中沖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向著藤蔓林更深處、燕清兒所指的方向疾馳。
“詭夜!我必殺你!”
身后傳來姬知許氣急敗壞、夾雜著痛苦與憤怒的咆哮,聲音在藤蔓的呼嘯和廝殺聲中顯得有些扭曲。
方默充耳不聞,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拿我當軟柿子捏?先嘗嘗這蝕骨邪藤的滋味吧。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紫色藤蔓海洋吞沒、正在苦苦掙扎的蓬萊仙島眾人,以及那道在劍光中左沖右突、卻難掩狼狽的白色身影,心中毫無波瀾。
在這生死一線的赤霞古礦,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姬知許既然選擇了以勢壓人,就要有被反噬的覺悟。
“加快速度!離開這片區域!”
方默低喝,隊伍的速度再次提升。
青鸞被方默拉著,感受著手腕處傳來的堅實力量,看著前方那道在險惡環境中依舊沉穩指揮、帶著他們殺出重圍的背影,心中復雜難言。
劫后余生的慶幸,對姬知許狼狽模樣的快意,對方默果決狠辣手段的凜然,以及對前路未卜的憂慮交織在一起。
玄鱗則是一臉興奮,一邊跑一邊忍不住回頭張望,啐了一口:“呸!活該!讓那小白臉囂張!詭夜,干得漂亮!”
方默沒有回應,只是全神貫注地感知著前方的危險和燕清兒越來越明確的指引。
他知道,與姬知許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眼下,盡快抵達目的地,找到應對燕齊天儀式的關鍵,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姬知許的威脅,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方默眼中閃過一絲寒芒,若再敢來犯,他不介意讓這位蓬萊圣子,明白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在蝕骨邪藤的瘋狂圍攻下,姬知許率領蓬萊仙島眾人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勉強殺出一條血路,突圍而出。
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衣衫襤褸,沾染著惡心的藤蔓汁液和毒液,氣息萎靡,再也不復之前的仙風道骨和從容姿態。
姬知許原本纖塵不染的白衣此刻布滿污漬和破口,發髻散亂,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和刻骨的恨意。
他從小到大,何曾吃過如此大虧,受過如此屈辱?而且還是在一個他視為獵物的鬼修手中!
“詭夜……詭夜!”他咬牙切齒地重復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這兩個字在齒間碾碎,“不將你抽魂煉魄,挫骨揚灰,我姬知許誓不為人!”
他回頭望了一眼依舊在翻騰咆哮的藤蔓林,又看了看身邊狼狽不堪、士氣低落的同門,心中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這次不僅沒能拿下青鸞等人奪取資源,反而被詭夜算計,損失折將,顏面掃地!
“師兄,我們現在……”
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姬知許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沸騰的怒火,恢復了部分冷靜。
他知道,此刻再追上去已不明智,己方狀態太差,而詭夜那邊有精銳護衛,又得了青鸞等人相助,且似乎對藤蔓林有一定應對之法。
“先找地方休整,處理傷勢,恢復靈力。”姬知許聲音冰冷,“然后……全力追蹤詭夜等人的蹤跡!他們必然也是沖著燕齊天儀式的關鍵節點而去。通知其他方向的同門,一旦發現詭夜或白骨落霞觀鬼修的蹤跡,立刻回報,并設法牽制、圍堵!”
“是!”
眾弟子應道。
姬知許望向方默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陰鷙如毒蛇。
詭夜,今日之辱,他日定當百倍奉還!
然而,此刻的方默,早已帶著隊伍遠離了那片是非之地,朝著藤蔓林更深處進發。
約莫半個時辰后,眾人來到了一處石林,其中怪石嶙峋,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屏障。
蝕骨邪藤似乎對這片缺乏養分的石地興趣缺缺,追襲的藤蔓在石林邊緣徘徊片刻后,終究悻悻退去,只留下遠處隱隱傳來的蠕動與摩擦聲。
隊伍沖入石林深處,尋了一處背靠巨大巖壁、視野相對開闊的凹地,終于停下腳步。
所有人都大口喘息著,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但眼神中依舊殘留著驚悸與疲憊。
玄甲死侍們沉默地散開,占據有利位置警戒,動作迅捷而有序,仿佛不知疲倦的戰爭機器。
青鸞輕輕掙開方默的手腕,方才一路奔逃,他始終牢牢拉著她,確保她不曾掉隊。
她站穩身形,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衫和發絲,壓下心中那絲異樣,對著方默鄭重一禮,聲音清冷中帶著誠摯:
“詭夜道友,此番救命之恩,青鸞與舍弟玄鱗,銘記于心。若非道友及時出現,我等恐怕……”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玄鱗也收起了興奮,粗聲粗氣地抱拳道:“詭夜大哥,多謝了!那幫蓬萊的偽君子,老子早看他們不順眼了!你這手禍水東引,簡直大快人心!”
他看向方默的眼神有些復雜。
想當初自己還有些瞧不上他,甚至還曾對他出手。
若不是自己的姐姐及時阻攔,并在對方有難時及時出手,今天他們恐怕就不是這個結果了。
想到這里,他不得不佩服姐姐的眼光,當真是慧眼如炬。
方默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目光掃過青鸞姐弟身后那七八名同樣劫后余生的鬼修。
這些修士來自不同的小勢力,此刻看他的眼神卻頗為復雜,感激之中,隱隱夾雜著忌憚、疑慮,甚至還有一絲不安。
方默心中了然,臉上卻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你們之前曾幫助過我,我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感謝的話就不必多說了。不過……我看諸位道友的神色,似乎不只是感激啊。怎么,莫非除了那姬知許,諸位也是奉了哪位長老之命,要來找我麻煩的?”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那幾名鬼修面色微變,眼神躲閃,不敢與方默對視。
青鸞和玄鱗也是神色一僵。
青鸞深吸一口氣,坦然道:
“詭夜道友明察秋毫。實不相瞞,如今赤霞古礦內外,因冥河倒懸、燕齊天布下大陣困住五位長老,局勢已然失控。
各方勢力傳下的命令,首要便是尋找大陣節點予以破壞,其次便是……擒拿或擊殺道友你。”
玄鱗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補充道:“蒼冥長老和幽泉長老那邊,確實也傳過類似的意思,說如果能找到詭夜大哥你,盡量拖住或者……反正不能讓你順利協助燕齊天完成儀式。只要堅持到宗派內的高手降臨,或者五位長老破陣而出,大局便可定。”
方默聽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笑了一聲。
“效忠燕齊天?關鍵人物?”他搖了搖頭,不置可否,目光平靜地看向青鸞,“那青鸞姑娘和玄鱗兄弟,你們也是奉命來擒殺我的嗎?”
青鸞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救命之恩在前,青鸞并非忘恩負義之人。更何況,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斷。道友若真心效忠燕齊天,方才大可不必理會我等死活,甚至可與姬知許聯手,輕易將我等拿下。但道友選擇了救我們,并與蓬萊仙島為敵。這其中或許另有隱情,但至少說明,道友并非燕齊天的死忠。”
玄鱗也連忙道:“就是!詭夜大哥救了我們,我們要是再對你動手,那還是人嗎?長老的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僅憑猜想就妄下結論。”
其他鬼修聞言,臉色更顯尷尬,有人囁嚅著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方默身后的玄甲死侍們雖然依舊沉默,但隱隱散發出的煞氣卻讓這些本就狀態不佳的鬼修感到一陣窒息。
他們毫不懷疑,若眼前這位“詭夜”真有歹意,這支恐怖的軍隊瞬間就能將他們碾碎。
“無妨。”方默語氣輕松,似乎真的不在意,“各為其主,身不由己,我能理解。只要諸位現在沒有對我出手的意思,那就還是暫時可以同行的道友。”
他話鋒一轉,看向青鸞:“比起這個,我倒是更想知道,那個姬知許到底是什么來頭?為什么會對你們出手?”
青鸞聞言,神色微凝,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
“姬知許此人,乃是蓬萊仙島,太溟劍閣這一代著力培養的圣子之一。蓬萊仙島懸于四大界域中央的無憂之海上,向來以正道魁首自居,對偏居東部蠻荒、修行煞氣鬼道的各路修士,素來看不上眼,甚至多有打壓。”
她頓了頓,繼續道:“此番赤霞古礦異變,冥河倒懸事發突然,且最初影響范圍僅限于東部界域,消息傳遞到蓬萊仙島那邊,本就滯后了許多。
待到他們意識到事態嚴重性,這時燕齊天已經開啟了劫塵道場,蓬萊仙島上的核心弟子根本無法及時趕到。
而姬知許便是蓬萊仙島上太淵劍閣年輕一代領軍人物之一。他出身高貴,天賦卓絕,年紀輕輕便已筑基成功,修煉的是太溟劍閣赫赫有名的《太溟冰魄劍訣》,實力深不可測,在同輩中罕有敵手。”
“至于他對道友的敵意……”青鸞沉吟道,“一則,恐怕與道友‘鬼人族’的身份,以及在劫塵祖師道場‘海市蜃樓’中獲得的機緣有關。
蓬萊仙島對劫塵祖師的態度極為復雜,既忌憚其力量,又覬覦其傳承。道友作為鬼路之人,卻似乎得到了劫塵核心傳承,在他們看來,或許是一種威脅。
二則,如今外界盛傳道友效忠燕齊天,而燕齊天被他們視為引發此次禍亂的元兇之一,與劫塵祖師脫不開干系。姬知許奉命‘清剿不安定因素’,自然將道友列為重點目標。三則……”
她看了一眼方默,語氣略帶一絲無奈:“姬知許此人,心高氣傲,眼高于頂,視鬼路修士如草芥。方才他本想脅迫我們交出在道場所得,卻被道友你不僅破壞,還反將一軍,讓他吃了大虧,顏面盡失。以他的性格,此等奇恥大辱,恐怕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玄鱗在一旁插嘴,甕聲甕氣道:“那小白臉就是欠揍!自以為出身名門就了不起,看誰都想踩一腳!詭夜大哥,你是沒看見他剛才那副嘴臉,好像讓我們交出東西是施舍一樣!呸!筑基期又怎么樣?在這鬼地方,不也一樣被藤蔓攆得像條狗!”
方默靜靜地聽著,心中對姬知許和蓬萊仙島的立場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原來是個眼高于頂、奉命來找茬、還順帶想搶劫的正道“圣子”。
對自己莫名的敵意,除了立場和任務,恐怕更多是出于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和對機緣的貪婪。
“筑基期……太溟劍閣圣子……”
方默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現在的真實境界仍是煉氣期,雖然三路同修,能對付煉氣圓滿的修士,但筑基后的修士就不好說了。
不過有陣法加成,加上此地對于仙路修士的壓制,真要對上,是贏是輸,還不好說。
“詭夜道友,”青鸞見他沉思,忍不住出言提醒,語氣誠懇,“姬知許實力強橫,背景深厚,且睚眥必報。此番結下死仇,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他定會調集更多蓬萊仙島的力量,全力追蹤圍剿我們。道友雖有不凡手段和精銳護衛,但雙拳難敵四手,此地又危機四伏……依青鸞之見,或許……暫避鋒芒,盡快離開赤霞古礦,方為上策。”
玄鱗也連連點頭,勸說道:“是啊,詭夜大哥!好漢不吃眼前虧!那姬知許就是個瘋子,被蓬萊那些老家伙慣壞了!燕齊天這邊眼看就是一口大黑鍋,誰沾誰倒霉!
等外面那些宗門的老怪物們真身降臨,或者五位長老破陣出來,燕齊天肯定翻不起浪!你何必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以你的本事,到哪里不能混得風生水起?”
其他鬼修雖然沒說話,但看神情,顯然也是贊同青鸞姐弟的看法。
他們對方默有感激,也有敬畏,但更不想卷入與蓬萊仙島圣子的死斗,那無異于自尋死路。
方默聽著他們的勸說,臉上沒什么表情,心中卻快速權衡著。
離開?他現在能去哪里?
“詭夜”這個身份已經和赤霞古礦、劫塵傳承、燕齊天牢牢綁定。
外界各方勢力,無論正道鬼路,恐怕都對他虎視眈眈。
更別說,眼下他更是被燕齊天給定上,這條路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