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沈蘊一番條分縷析、情理兼顧,既考量風險又秉持原則的話,鄒彰徹底明白了他的深意和底線。
這不僅是謹慎,更是立足于長遠大局的政治智慧和堅定的原則性。
鄒彰臉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輕輕頷首,接話道:
“侯爺思慮周全,深謀遠慮,是下官想得淺了,原來如此,下官明白了,一切聽從侯爺安排。”
沈蘊見他理解,便也轉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平日商議公務時的沉穩干練,看著鄒彰,轉移話題說道:
“鄒大人,有關京營弊病的那幾份關鍵卷宗,我就先帶走了,回去后需細細研讀,斟酌如何落子。”
“此事,宜先‘引而不發’,看看京營里那些人,以及他們背后的主子,在得知圣上委我整頓的消息后,會有什么反應,是否會自亂陣腳。”
“待時機成熟,再動手不遲。”
說到即將展開的整頓大計,沈蘊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凌厲氣勢和不容置疑的威嚴,自然而然地隱隱迸發出來,雖未刻意彰顯,卻已讓近在咫尺的鄒彰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鄒彰心中一凜,不敢怠慢,忙弓腰應道:
“是,卷宗侯爺盡管拿去便是,若有需要補充或核實之處,隨時可派人來詢。
“另外,此番整頓京營,千頭萬緒,阻力必然不小,若侯爺在行事過程中,有任何需要下官或風羽衛配合之處,無論是明面上的協查,還是暗地里的手段,只管派人來和下官說一聲便是。”
“下官定當竭力配合,為侯爺分憂。”
沈蘊對他的態度和表態頗為滿意,微微點頭:
“好,鄒大人有心了,此番清查,盤根錯節,或許真的會有需要大人和風羽衛暗中鼎力相助的時候。”
話語雖短,卻將鄒彰劃入了自己核心的辦事圈子,這份信任,讓鄒彰心中更是一熱。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后,沈蘊估摸著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這才重新踏入詔獄那陰森的門廊,朝著關押王熙鳳的牢房走去。
此時的牢房內,景象與先前已大不相同。
那架臨時搬來的素屏風撤去后,空間顯得略開闊了些。
地面上潑灑的水漬尚未完全干透,空氣中除了固有的霉味,還混雜著一絲皂角和熱水帶來的、極其短暫且微弱的潔凈氣息。
王熙鳳已經換洗完畢,身上那套嶄新的、雖粗糙卻干凈的灰布囚服,取代了先前那襤褸污穢的舊衣。
她濕漉漉的頭發被平兒用木篦子仔細梳理過,雖然仍舊枯黃,卻已整齊地披在腦后,用一根從舊衣上拆下的布條勉強束住。
臉上的污垢洗凈,露出了原本的膚色,盡管依舊蒼白憔悴,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人鬼莫辨的駭人模樣。
火光映照下,竟依稀能從那清減了許多的輪廓和挺直的鼻梁中,辨出一絲屬于當年那位璉二奶奶的、已然凋零風干的影子。
或許是沐身換衣過程中,平兒溫柔細致的照料,以及大姐兒怯生生卻努力幫忙遞送布巾的舉動,潛移默化地傳遞了善意。
王熙鳳雖然心智懵懂,但對身體接觸和他人情緒仍有本能反應。
她似乎漸漸接受了平兒和大姐兒的存在,不再像起初那般充滿敵意和恐懼,懵懂地知道這兩個人不會傷害自己,是好人。
此刻,她正挨著平兒坐在草鋪邊,聽平兒用最輕柔的聲音,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的簡單話語。
大姐兒則安靜地靠在平兒另一側,小手里捏著一塊干凈的布角,偶爾偷偷看母親一眼。
然而,當沈蘊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牢房門口時,王熙鳳的注意力瞬間被全部吸引。
她幾乎是立刻停止了傾聽和平兒的對話,像被磁石吸引般,猛地從草鋪上站起,臉上綻放出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光芒,徑直小跑到沈蘊面前,仰著臉,滿是毫不掩飾的喜悅,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歡快:
“侯爺,你回來了!太好了!”
神情姿態,竟真如一個見到依賴之人歸來、羞澀又歡喜的小姑娘,與之前瘋癲狂躁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蘊看著她洗去污垢后、那雙因為瘦削而顯得更大的眼睛里,此刻盛滿的依賴與喜悅,心中一時百味雜陳。
昔日那個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心機深沉的鳳姐兒,竟會流露出如此孩童般的神情。
按下心頭的感慨唏噓,面上露出溫和的淡笑,輕輕回應道:
“嗯,事情辦完了,不過,我們該走了。”
沈蘊頓了頓,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補充道:
“等過幾天,有空了,我們再來看你。”
這話如同投入靜水的小石,在王熙鳳單純的心湖里激起不舍的漣漪。
立刻伸出手,不是像之前那樣死死抱住,而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依賴,輕輕抓住了沈蘊的手臂,仰頭望著他,輕輕搖晃著他的手臂,語氣里滿是懇求和不舍:
“侯爺……你別走,留下來……陪陪我吧,好不好?這里……好安靜。”
安靜二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對無邊死寂的懵懂恐懼。
沈蘊看著她眼中那清晰的眷戀,心中微軟,但態度依舊堅定,輕輕搖頭,聲音溫和卻不容更改:
“不行啊,外面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我們必須得走了。”
“你好好地在這里待著,平兒給你帶來的干凈替換衣物和那些點心,記得按時吃、按時換,很快……我們就能再來看你了。”
出乎意料地,王熙鳳聽完這番話,雖然眼中不舍更濃,卻并未像之前那樣糾纏哭鬧。
她似乎對沈蘊的話有著超乎尋常的信任和服從。
緩緩松開了抓著沈蘊手臂的手,退后一小步,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像是懂事的笑容,重重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悶:
“好……那我記住了。我……我就等你們再來。”
那模樣,竟有幾分乖覺。
沈蘊心中暗嘆,轉向一旁神情復雜的平兒:
“平兒,時辰不早,我們該走了。”
平兒站起身,看著眼前雖然干凈了些、卻依舊神情懵懂、依賴沈蘊如同雛鳥的王熙鳳,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凝視著沈蘊,低聲問道:“爺……她這樣子,一個人留在這里,真的……不會出事嗎?萬一……萬一又……”
沈蘊明白她的顧慮,緩聲回道:
“放心吧,她身體里淤積的病癥、虛損的元氣,我已經用靈力為她梳理溫養過了,至少短期內,軀體不會有大礙。”
“如今的問題,主要在精神神識層面,非一時之功可愈。”
“但只要不受新的重大刺激,維持眼下這般相對平靜的狀態,應當無事,獄卒那邊,我也已經再叮囑過一番,會看護好她的。”
聽了沈蘊肯定的答復,平兒心下稍安,也不再贅言。
她彎下腰,牽起大姐兒的手,柔聲道:
“大姐兒,咱們該回去了。”
若是從前,大姐兒此刻定會撲到母親懷里,依依不舍,要平兒和沈蘊再三催促才肯離開。
可經歷了今日種種,面對這個時而狂躁、時而懵懂、已不認得自己的母親,大姐兒心中充滿了陌生感,甚至潛藏著一絲畏懼。
她沒有如往常般奔向王熙鳳,只是依偎在平兒身邊,回頭望了望站在那里的母親,小嘴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平兒的手,順從地跟著她邁步。
王熙鳳起初還聽話地站在牢房中間,目送他們轉身。
但當沈蘊三人真的舉步向甬道走去時,她像是突然被某種離別的恐慌控制,不由自主地快步跟到牢門口。
一雙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冰冷的木柵欄,將臉貼在欄桿縫隙間,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隨著沈蘊的背影,眼中那剛剛努力裝出的懂事蕩然無存,只剩下全然的、赤裸裸的不舍與依賴,仿佛被遺棄的那個人。
王熙鳳目光如有實質,沈蘊能感覺到背后的凝視,但他沒有回頭,平兒心中酸楚,卻也狠下心,只將大姐兒摟得更緊,加快了腳步。
直到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甬道拐角,連腳步聲都再也聽不見,王熙鳳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松開了抓著柵欄的手。
默默地轉身,拖著步子,回到那張鋪著枯草的床邊,慢慢坐下,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一動不動。
隔壁牢房的尤氏,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心中同樣唏噓不已,試著隔著柵欄,輕聲喚了一句:
“鳳姐兒?阿鳳?”
王熙鳳毫無反應,仿佛沒聽見,依舊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
尤氏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么,卻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搖了搖頭,也沉默地坐回自己的角落。
陰冷的牢獄,再次被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陰暗和沉寂所籠罩,只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隱約的滴水聲,證明時間還在緩緩流動。
…
回府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輪聲單調而規律。
車廂內,平兒將哭累了、此刻靠在她懷中沉沉睡去的大姐兒輕輕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又細心地為她攏了攏蓋著的小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