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云海平原……
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杜林皺起眉:“灰?啥意思?”
我抽了口煙,后仰靠在椅背上,朝著天花板上那圈暖黃色的氛圍燈吐出嘴里的煙。
煙霧撞上燈光,散開,像一朵小小的云。
“我的云海平原,就像重慶冬天的天空。”
“總是灰蒙蒙的。”
“看得見邊界,又好像沒有邊界。”
“以為穿過去就是晴天,可飛過去才發現,那邊還是灰的。”
“一層,又一層。”
“沒完沒了。”
他們三個人都看著我。
許久之后,杜林才緩緩開口:“顧嘉,你……你在迷茫什么?”
我聳聳肩,說:“我不知道。”
我要是能知道我在迷茫什么,也就不會迷茫了。
“不是吧?你連自已在迷茫什么都不知道?人活一世,總得有點兒向往的東西吧?比如夢想,或者一個特別想去的地方……”
“行了。”周舟忽然打斷他,笑說:
“你就別問那么多了,他的迷茫又不是因為你,而你……也不是那個能帶他走出迷茫的人。”
說這話時,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俞瑜那邊瞟了一眼。
很快,像蜻蜓點水。
杜林愣了一秒。
隨即,他“嘿”地笑出聲:“也是,解鈴還須系鈴人,我確實解不了他那個……九曲十八彎的鈴鐺。”
這小兩口……
把我心里那點小九九,看得透透的。
我沒好氣地說:“你解個屁的鈴,我看你回家解周舟胸罩還差不多。”
“顧嘉!”周舟臉一紅,“你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杜林嘿嘿一笑,伸手把周舟往懷里一摟,朝我挑了挑眉,一臉得意:“我回家自然要解她的胸罩,但你心里那個鈴鐺……恐怕不好解喲。”
他笑容更賤了。
“杜林!”周舟耳朵尖都紅了,用手肘輕輕頂了他一下,“這是在外面!你瞎說什么!”
“怕什么?”杜林賤兮兮地說:“來,老婆,嘴一個,氣死他。”
“你非得在外面犯賤?”
嘴上這么說,身體卻很誠實地把嘴湊上去。
杜林在她嘴唇上結結實實親了一口。
“啵。”
聲音還挺響。
看著他們倆那副恩愛到欠揍的樣子,我轉過頭,看向旁邊的俞瑜:
“俞瑜!”
“來!”
“咱倆也嘴一個!”
“氣死他們!”
俞瑜正端著橙汁,聞言,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滾。”
就一個字。
干脆利落。
我脖子一縮,立馬慫了:“好嘞。”
杜林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周舟也抿著嘴笑。
這時,臺上的駐唱歌手唱完一首歌,放下吉他,朝臺下鞠躬,然后走到吧臺邊休息。
“哎,顧嘉,去唱一首?”杜林說:“音樂這東西,有時候就像汪洋大海上的一盞燈塔,唱著唱著,說不定你心里那團迷霧就散了呢?”
“算了。”我擺擺手,說:
“今天從上午十點開會,開到晚上十點,嗓子都冒煙了,還唱個屁。”
“我現在就像暴風雨里的一個舵手。”
“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了。”
“燈塔的燈再亮有個屁用……”
話音還沒落,俞瑜站了起來,輕聲說:“我去唱一首。”
杜林愣了一下,說:“要不要給你放伴奏?”
“不用。”
俞瑜走上舞臺,走到那架黑色的電子鍵盤前,在琴凳上坐下。
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
她深吸了一口氣,背脊挺直。
然后,抬起手,手指輕輕落在黑白琴鍵上。
一段熟悉的旋律響了起來……
是《那女孩對我說》。
杜林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小聲嘀咕:“沒想到啊……俞瑜還會彈琴。”
我也同樣意外。
這時,她轉過頭,目光越過閃爍的燈光和嘈雜的人影,落在了我這邊:
“心很空,天很大,云很重。”
“我恨孤單,卻趕不走。”
“捧著她的名字,她的喜怒哀樂。”
“往前走,多久了……”
她的唱功不算好,但聲音很軟,更……溫柔。
像深夜電臺里,那個陪伴孤獨靈魂的女主持,用平緩的語調,念著一封寫給過去的信。
杜林不說話了,靠在椅子上靜靜聽著。
周舟也放下了杯子,雙手托著下巴,看著臺上。
我看著她。
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柔和弧度的側臉。
腦子里那些關于公司報表、陳成的病情、香格里拉的雪山、艾楠等待的眼神……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忽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世界安靜下來。
這一刻我才忽然發現,我對她的了解,好像真的不多。
少得可憐。
我所有關于她的認知,大多來自那本偷看的日記,來自那些她醉酒后或崩潰時泄露的只言片語。
我知道她的堅強是偽裝。
知道她的脆弱藏在最深的地方。
可我從未真正走進過,她獨自一人時,那個完整的世界。
那個……我好像從未試圖去了解的世界。
歌聲還在繼續:
“那女孩對我說,說我保護她的夢。”
“說這個世界,對她這樣的不多。”
“她漸漸忘了我,但是她并不曉得。”
“遍體鱗傷的我,一天也沒再愛過……”
俞瑜唱得很輕。
輕得像嘆息。
可每個字,都像羽毛,輕輕搔刮著耳膜,然后鉆進心里某個角落,在那里慢慢堆積,沉甸甸的。
……
我們一直喝到凌晨十二點多,快一點了,才從酒吧里出來。
深夜的重慶,溫度又降了不少。
冷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只剩下疲憊和一種空落落的清醒。
杜林已經喝得有點高了,摟著周舟的肩膀,嘴里嘟囔著:“老婆……回家……解胸罩……”
周舟臉通紅,用力拍了他一下:“閉嘴!丟不丟人!”
然后她歉然地朝我和俞瑜笑了笑:“我帶他去旁邊酒店開個房,湊活一夜,不然這德行,沒法開車。”
我擺擺手:“去吧去吧,別在這兒污染環境。”
目送他們進了酒店后,我腦子一抽,那句話沒過腦子就溜了出來:“俞瑜,咱倆要不要也去開個房?我也想解胸罩……”
話還沒說完。
小腿迎面骨就傳來一陣疼痛!
我抱著右腿,單腳在原地蹦跶,疼得齜牙咧嘴:“俞瑜!你又踢我!”
俞瑜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冷笑說:“你再皮!”
我蹲下身,揉著被踢疼的地方,嘴里不服氣地嘟囔:“杜林想解,周舟都寵著他……”
“人家周舟那是杜林老婆,我和你呢?”
我抬手拍了拍自已的腦門,尷尬地笑了笑:“忘了忘了。”
真的忘了。
主要還是和俞瑜太熟了。
熟到很多時候,我會下意識地忽略掉我們之間的界限。
俞瑜沒接這話。
她轉身,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行了,趕緊走吧,都這么晚了。”
“走嘍。”
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跟上她。
我的車還停在大融城,她是打車來的。
深夜的街道褪去了白天的喧囂和游客的嘈雜,街道空曠了許多,只有霓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走了一會兒,我忽然開口:“沒想到你還會彈琴。”
俞瑜走在我旁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法國留學的時候,寄宿的親戚家有鋼琴。那時候我經常被留在家看門。
一個人無聊。
就瞎琢磨,照著網上的教程學,一來二去,也就會了一點兒。”
她說得輕描淡寫。
可“經常被留在家看門”、“一個人無聊”這幾個字,像幾顆小石子,投進我心里那潭本來就不太平靜的水里。
漾開一圈漣漪。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
俞瑜還在往前走。
她走了幾步,發現我沒跟上,停下來,轉過身:“怎么不走了?是不是喝多了,想吐?”
我站在原地,沒動。
隔著兩三米的距離,看著她。
看著她在夜色和燈光交織中,顯得有些單薄的身影。
“俞瑜。”
“你……以前一定很孤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