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心殿。
如今養(yǎng)心殿龍椅后面掛著的不再是世界地圖，而是一張巨型的照片。
照片上是賈玨和姑娘們，還有皇子和公主們，其中還有幾個皇孫…賈玨看著這張照片，心中也有一絲不舍?；饰粋鞒邢氯?，孩子們就要各奔東西。
他疼愛的兒女、孫兒孫女們，以后也不能一直都陪在他的身邊了。
現(xiàn)在，他有了些當(dāng)年賈母的感覺了，
那個時候姑娘們天天陪在賈母身邊，后來一起出嫁，想來賈母那個時候也是這么失落吧。就在賈玨有些失神的時候，曹安在一旁低聲道：“陛下，九皇子求見?！?/p>
因為今日分封各地，所以這會兒孩子們都去了各自的母親那邊。
月余之后，
不只是他們要離開神京去往各自的封地，就連賈玨和姑娘們也要周游天下了。再見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所以這會兒后宮怕也是哭唧唧的一片，之前還高興的姑娘們，這會兒估摸著都抹眼淚呢。
賈玨轉(zhuǎn)過身，笑著對殿外的賈炤招了招手。
賈炤走到御案下方正要行禮，賈玨擺手道：“你這個孩子，就是太憨厚了些。平身吧，過來朕身邊。”
這個孩子讓賈玨最喜歡的，就是一片仁心，有兄弟情義。這不是裝出來的，這是他的性格所致。
這也是賈玨選擇他的主要原因之一，現(xiàn)在大晟雖然獨攬?zhí)煜滤薪颍行┑胤竭€需要時間來同化來發(fā)展。
這種情況下，一個有能力的明君，有仁心的君主，就是最好的選擇！當(dāng)然，賈炤不只是有仁心，也有決斷，是個合格的繼承人。賈炤走上前，看著依舊挺拔的賈玨，不由得眼中流淚道：
“父皇，您在陪兒臣幾年好不好？兒臣還和以前一樣，給父皇盡孝，兒臣不想離開父皇。
賈玨又是欣慰，又是哭笑不得的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傻小子，你兒子都三個了，還這么哭，不怕讓你兒子笑話么？”
說完看孩子這樣，又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皇宮，困了朕幾十年，困了你母妃她們幾十年，真的夠了。朕要帶她們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等你覺得你的孩子培養(yǎng)的足夠好，能獨當(dāng)一面的時候，你就傳位給他，到時候來找朕，豈不美哉？”
賈炤鼻子越來越酸，這么多年，他一直都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最有能力的。
所以他本身也是真的沒有期待過這個位置，怎么都沒想到最后竟然傳給了自己。他們兄弟姐妹一直跟著賈玨，親情是非常深厚的。現(xiàn)在想到兄弟姐妹都要離開了，父母也都要離開了，哪里能不傷心？賈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拉著他要坐下。
他嚇了一跳，連忙就要掙扎。
賈玨大笑道：
“明兒你就該去朝堂上坐上龍椅了，還這么矯情做什么？放心吧，朕不會立刻就離開，會給你坐鎮(zhèn)一段時間的。”
說著，拉著賈熠直接坐下，也不等他說話，就叮囑道：
“這天下如今已然大同，但還需要時間，也需要警惕。很多外族其實只是被打怕了，并非是服了。”
“你要懂得拉攏、分化、打壓，也要懂得愛惜百姓，珍惜民力。你要記得，民心，才是一切！”
“朕的很多政策，并不適用一輩子。當(dāng)發(fā)現(xiàn)有些政策不符合時代的時候，直接更改，不必在意?！?/p>
“另外朝臣中，狄鸞、高瑞、白肅、高占…他們這些人，你可以完全信任，托付性命的信任！”
“文臣中，盛長柏有帝師之能，賈蘭有活天下之才，張安、李泉、王舒等人，都是大才，是朕留給你的?！?/p>
“當(dāng)然，你也要培養(yǎng)自己的心腹。記住，忠臣要信，能臣要用，奸臣更要用！只有如此，才能平衡。”
“如果平衡不了，玩脫了也不要怕。直接找狄鸞他們，誰不服就打誰，打不怕就殺了！”賈玨絮絮叨叨的，像是一個老頭一樣，不斷的交代著事情。孩子們的輔政大臣，他全都已經(jīng)培養(yǎng)好了。
大部分都是三四十歲的，正值壯年，完全可以幫助孩子們度過前面還不適應(yīng)的時期。賈炤淚流滿面，一邊用心的記著，一邊心疼自己的父親這么多年的用心良苦。
一直到了傍晚，賈玨才有些意猶未盡。“炤兒，很多經(jīng)驗是沒辦法通過言語來傳授的，只能是你自己經(jīng)歷過，感悟過，才能明白?！?/p>
“內(nèi)閣，朕已經(jīng)為你重新挑好了人選。你要記得，內(nèi)閣可以用，但不可以依賴！你要有自己的判斷，明白么？”
賈炤點頭記下，抬頭看著賈玨，有些心疼的說道：“父皇這些年，辛苦了…賈玨笑著搖頭，起身道：
“去吧，去后宮看看你母妃吧。朕在這里躲一會兒清凈，要不然回去到處都是哭啼啼的，實在是哄不過來?！?/p>
賈炤一下子沒忍住，笑了出來，只是眼睛哭的紅腫，看著有些滑稽。
“是，兒臣告退…”看著孩子離開，賈玨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其實也舍不得這些孩子，但總是要放手讓孩子們自已承擔(dān)起來了。況且他也真的有些累了坐在龍椅上，摩挲著扶手，輕呵道：
“朕，總算是沒有被你給磨的涼薄，朕，還是擁有著該有的一切…”
就在賈玨感慨時，突然一個內(nèi)侍急匆匆的跑到殿外，高聲道：
“陛下，衛(wèi)國公府派人來奏，衛(wèi)國公下朝回府之后吐血昏迷，這會已經(jīng)人事不省了?！毙l(wèi)國公，就是李振山！
他當(dāng)初遇到賈玨的時候，就已經(jīng)人到中年了，現(xiàn)在都七十歲了。已經(jīng)有數(shù)年不上朝，不在內(nèi)閣了幾。今日上朝的時候，賈玨還特意讓人給他搬了椅子，當(dāng)時看著還精神著呢，怎么現(xiàn)在…
賈玨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大聲道：
“快！擺駕！傳御醫(yī)，不，將太醫(yī)院所有人都給朕宣過去！”
衛(wèi)國公府，后宅。
賈玨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過來，平日里都是叫人送賞賜過來，偶有離宮也是帶著姑娘們，自然不方便來這里。
李振山今年正好七十歲，已經(jīng)有幾年沒有上朝了。
不過賈玨對他的確是很信任，到底為什么信任，其實賈玨心里也不是很清楚。
論地位，
一個是前朝大乾的侯爺，一個是邊鎮(zhèn)千戶，雖然不是底層軍官，但依舊沒有未來。
論忠誠，
賈玨召喚出來的精銳就不必提了，就是滿朝文武也有許多對賈玨都是死忠的。
可賈玨就是潛意識里會相信李振山，這不只是一開始的展露神跡表現(xiàn)出來的，也有后面相處時一點點增加的。
賈玨登基之后，李振山更是為他做了不少的事情，教了他不少的東西。
兩個人亦師亦友，可以說是賈玨最重要的人之一。
賈玨的到來，衛(wèi)國公府的人并不意外，應(yīng)當(dāng)是李振山都已經(jīng)吩咐過了。一路進(jìn)了后宅主院，賈玨才看到躺在床榻上，面色紅潤，眼神清澈的李振山。
他的心里頓時咯噔了一下，因為當(dāng)初賈母最后的回光返照也是這樣的，是他親眼所見的。
只是心中還是有些無法接受，沉聲道：“快讓御醫(yī)和太醫(yī)…”話還沒說完，李振山就笑著說道：
“陛下別折騰了他們了，我這就是個回光返照。給我看也是浪費時間，回頭陛下發(fā)怒，還得懲罰他們，沒必要?！?/p>
說完對著屋里跪著給賈玨心里的一眾兒孫說道：“你們都出去吧，我和陛下說說話…”
李振山自從跟著賈玨來了華夏這篇土地，就一直沒有斷過女色。他的兒女，比賈玨還多
將一眾哭哭啼啼的兒孫都轟出去之后，李振山咧嘴笑道：“起不來了，腦子清楚，身上確實冰冷，沒半分力氣了，陛下別介意?！?/p>
賈玨張了張嘴，看著已經(jīng)穿好壽衣的李振山，千言萬語確實不知如何開口。這些年，他送走了太多的老臣了。
很多都是他倚重的肱骨大臣，是和他每日都在見面，每日都在為他的天下大計忙碌的重臣。
每一個人離開，賈玨都心如刀絞。
如今自己的李先生，也要離開了…看著賈玨的模樣，李振山輕笑著說道：
“本來早就有些熬不住了，但想著陛下也該快傳位了，總得見證一下。以后史書上，也得寫我是個忠臣，是看著陛下傳位之后，才放下的合眼的。”
賈玨坐在床榻邊，強忍著悲傷說道：
“先生本就是個忠臣，還是進(jìn)了功德殿的忠臣。先生有大功于國，后世子孫，都會記著你的?！?/p>
李振山的腦袋似乎都不能動了，只是動了動眼珠自嘲道：
“當(dāng)初臣和老程是得了陛下的福氣，才能沾染上那等大功。若不然，我們哪里去找高產(chǎn)作物去？說到底，都是陛下給的?！?/p>
說完也不等賈玨說話，他就悠悠說道：
“臣昔日乃是千戶，但苦于懷才不遇，大乾官場腐敗橫行，臣郁郁不得志......陛下還只是臣麾下一個百戶呢，當(dāng)時陛下不顯山不露水的，當(dāng)時還以為要被韃子全滅了，直到遇到了陛下，看到了陛下施展的神跡...”
說到這，他和賈玨都不由的笑了笑。
李振山的眼睛綻放了些光彩，有些激動的繼續(xù)說道：
“臣就在想，陛下一定是上天派來拯救臣，上天要臣輔佐陛下再去拯救天下百姓，為后世奠定萬世之基的！所以臣一直都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后來陛下登基，臣想著臣知道了太多，就老老實實的等死吧，鳥盡弓藏嘛！哪知道陛下沒有，反倒是重用臣，最后更是讓臣進(jìn)入了功德殿…”
他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忽然直挺挺的做了起來，抓著賈玨的胳膊說道：“陛下，您將皇子們教育的極好，可龍椅冰冷徹骨，一代如此，代代都會如此么？您要有個提前的準(zhǔn)備，臣準(zhǔn)備了十三個錦囊，陛下回去時可看…”
“另外，內(nèi)閣要取消了！錢大人走了，老程走了，他們都走了，臣也要走了。林大人也更老了，不知道還能熬幾年…
“新皇沒有陛下氣吞萬里山河的氣魄，他太年輕了，太稚嫩了。內(nèi)閣一旦成禍，就是天下大亂之時！若不取消，或幾十年，或百年，必有禍出！”
“還有，臣走后，家里這些孩子不成器的，陛下不必顧念舊情。我都給他們安排好了，幾代人不愁生計，不要因為臣，就對他們加恩，那是害了他們…”
李振山這就是在交代后事，朝中的，民間的，府中的，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
賈玨鼻子發(fā)酸，強忍著才控制自己的眼淚沒有流出來。
這位先生，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心里想的也是自己和天下。內(nèi)閣之事，其實不用李振山說，以后也是要取消的。
但現(xiàn)在還不行，新皇登基，很多事還是要讓他自己磨練一下，知道利弊。
不過他也不急，他哪怕是不在神京，不在皇宮，但依舊可以隨時傳回一道旨意！只要在自己死之前，將事情辦了就行了。
李振山說道最后，漸漸的沒了力氣，挺直的脊梁慢慢的軟了下來，整個人靠在了賈玨的肩膀。
“陛下，恕臣失禮，先走一步了…”看著他的手在床榻上摩挲，賈玨哪怕是視線有些模糊了，還是懂他的將一旁的羽扇放到了他的手上。
握住了羽扇，李振山嘴角有了一絲笑意?！氨菹?，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