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振山咽了氣,賈玨依舊扶著他,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才大哭出了聲。
每一個重臣離開,都仿若在賈玨的心上刻了一刀。
程樂羽、錢方、康浩、崔磊、趙遵等等老臣,他們就像是陪著賈玨走過了這半生一樣。除了自己的女人、孩子,這些老臣是陪著他時間最長的人。
他們陪著賈玨說笑,幫著賈玨分憂,教導賈玨為君之道,往日談笑之音和開懷的笑容還在眼前,卻一個個都先他而去。
這些人,對于賈玨即是臣子,也是朋友,也是老師。
現在,他最信任的李振山也離開了,如何能不悲傷。在外面等待的一群人,聽到賈玨的大哭聲,也都知道李振山走了。
一群人也是哭聲動天,跪了一地。聽到外面的人在哭,賈玨才慢慢的-回過神來。慢慢的將李振山放躺下來,將他的手放在小腹上,那把羽扇還握在手里。
這是賈玨賞賜的,好多年了,李振山一直愛惜的很。看著臉色還帶著一絲笑意,賈玨忽的又笑出了聲,只是眼中還留著淚。
“先生,一路走好。今生受的苦累,來生不要在有了。投個好胎,不求富貴,只求先生來生無煩惱,平安喜樂…”
方才賈玨說的話不多,甚至只說了那么一兩句。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根本說不了話。
他能控制住不流淚,已經是有很強的自制力了。
李振山對他,亦師亦友,也像是一個真正的長輩,和林如海一樣,事事都在為他著想。這樣的長輩離世,已經不只是重臣離世那么簡單了。
康浩他們離世的時候,賈玨也親自到了,也悲傷,也流淚,但沒這么難以自抑過。他伸手給賈玨整了整衣領和袖口,這是他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回到賈家后從未做過的事。
就連姑娘們,都沒有讓他這般的‘伺候’過。賈玨深吸了幾口氣,沉聲道:
“傳朕旨意,衛國公一生為國,愍民惠禮,克固始終,奄致薨殞…宜加常數,式表哀榮…追封衛王,葬于皇陵左衛。”
封王,其實賈玨一直都有這個想法,但是多次被李振山給拒絕了。如今追封,也算是了了一個賈玨的心愿。
尤其是將賈玨當初特意在皇陵周圍留下了不少陵墓,專門用來安莽一些重臣的。像是康浩、崔磊、史鼐等人,他們都是葬在了皇陵旁的陵墓,這對臣子,對臣子的家族來說都是極大的榮耀。
而留給李振山的陵墓,是緊挨著皇陵的,位居左方第一!外面的曹安聽到了賈玨的話后,立刻高聲復述給了外面跪著的人。
又是一通大哭謝恩,但賈玨卻像是沒聽見一般。又呆坐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道:
“讓他們進來吧,操持先生的后事…”
即便是再不愿意接受,也不能阻礙李振山的子孫操辦后事。
后宮,長秋宮。
正在和三個孩子說話黛玉,聽到宮女在外求見,也沒在意就宣了進來。結果那宮女急匆匆的進來,讓黛玉不由的蹙眉道:“怎么了?!”
今天是禪讓皇位的日子,要是后宮出了點什么鬧心事,那可就丟人了!那宮女急忙跪在地上,開口道:“娘娘,衛國公薨了…”
黛玉怔了一下,隨后連忙起身問道:“什么時候的事情?!陛下呢?可知道了?”
“回娘娘,陛下已經出宮去了,這信兒還是曹公公派人傳回來的。”
聽到這話,黛玉也不由的嘆了口氣。
她和李振山接觸的不多,但也知道李振山和賈玨亦師亦友。
賈玨也經常和他們說起李振山的趣事,是真的將李振山當做長輩的。
這些年,幾乎每年都有老臣離世,每一次賈玨都要緩好些天才能緩過來。她知道,
賈玨不只是因為這些老臣的離世傷心,也有恐懼!
賈玨的恐懼,不是面對死亡。
而是恐懼將來會和她們這些姑娘們陰陽兩隔…因此每一個老臣離世,賈玨都要好些天才能走出來。走出來之后,就對她們愈發的寵溺…
現在李振山走了,以她的了解,怕是賈玨受到的打擊也會更大一些。
“快,傳旨給各宮,皇子皇孫立刻去衛國公府吊唁,各宮即刻準備帛金,在派內務府的人去協助操持。”
李振山位居國公,喪事自然有禮部和宗人府來操辦。但內務府協助,是后宮的心意。
況且她們對于這個在賈玨還未真正發跡時,就陪在身邊的謀士也很是敬重。宮女連忙應喏,又急匆匆的推了出去。
李振山可是當初第一批上功德殿的人,誰都知道這個人是賈玨的絕對心腹。因此宮女也不敢怠慢,連忙離開。黛玉回頭輕嘆了一聲,有些復雜的說道:
“你們也準備一下去送李先生最后一程吧,李先生對你們父皇是何等的重要,你們也該清楚。”
三個孩子都點了點頭,他們從小就都跟著賈玨,黏著賈玨,對朝中大臣自然都有了解。當初要不是林如海、錢方他們極力反對,賈玨還想讓李振山給他們當先生來著…
黛玉又話鋒一轉說道:
“不過你們也可以多留下一段時間了,李先生的喪事會大辦,你們等李先生的喪事之后在走也好。”
本來一個月后,各位皇子公主就該離開神京去各自的封地了。現在李振山薨了,按照之前的幾次經驗,賈玨怕是要讓禮部、宗人府大辦半年…
這半年,他們這些皇子公主也可以借機不走,多留下一段時間了。黛玉看向窗外的夜色,輕嘆道:
“李先生,這是知道陛下也不舍得孩子們吧…”
李振山的喪事,是以王爵之禮操辦的,辦的極為盛大。滿朝文武都來祭奠,滿城的百姓也都自發的組織在路邊祭拜。
要知道因為賈玨的關系,李振山和程樂羽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被很多地方塑了金身供奉了。
他們倆,可是早早的就蹲在廟里享受香火了...
就憑著高產作物這一點,這天下百姓哪個不感恩?禮部和宗人府也知道李振山對于賈玨的重要性,因此操辦起來也十分的賣力氣。
到了這個爵位,只是停靈就要半年左右。
當然在家里不會停這么久,而是在城外的寺廟停著,到了欽天監算好的日子之后才能入陵。
三個月后,
皇宮,毓慶宮。
因為新皇登基,所以原來賈玨住的乾情宮也已經讓出來了。
長秋宮也是一樣,黛玉湘云她們現在都跟著賈玨住在毓慶宮。
雖然不再是一人一個宮殿了,都住在偏殿,但卻比以前更熱鬧了些。黛玉看著賈玨走神,心里輕嘆了一聲,笑著上前說道:
“今兒不去養心殿幫著皇帝看看奏折什么的么?新皇登基才一個月,好多事情還得你這個父皇幫著裁決呢。”
姑娘們看過來,都知道黛玉其實是擔心賈玨又想起李振山了。
畢竟以前就算不是天天見面,賈玨也隔三差五的讓人去送賞賜。甚至有時候吃到什么好的了,都會讓人給李振山、林如海他們送一份去。這三個月,
賈玨雖然心情也平靜下來了,但偶爾也會走神。不過很多時候都是思想放空,呆呆的出神而已。聽到黛玉的話,賈玨回過神來,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的說道:
“以前總想著趕緊把天下打下來,一代人把五代人的事情都做了。可現在閑下來了,反倒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去了養心殿,我就總想起以前內閣還在養心殿的時候,他們都還在下面處理政務,時不時和我說笑。”
其實現在要是就離開,帶著姑娘們去別的地方,看看新的風景,賈玨也不至于這樣。主要是忙了幾十年了,突然不忙了,他有點不適應了。
現在他還是到四點就睜眼,可現在不用他處理政務了,一天天的不知道該做點什么。寶釵輕聲道:
“要不然去鐵網山散散心?也帶上孩子們一起,說笑說笑,熱鬧熱鬧。等慢慢習慣了,也就好了。”
湘云也點頭道:
“玨哥哥你就是這么多年都養成習慣了,冷不丁的閑下來有點接受不了。要我說就聽寶姐姐的,咱們出去轉轉,換個心情。”
姑娘們也都你說我勸起來,她們原來也盼著早點和賈玨離開這里,去天下各處看看。但事到臨頭,她們又舍不得這里了…人啊,總是這么復雜的。賈玨點了點頭說道:
“那行吧,晚上和老九說一聲,明兒咱們就去鐵網山吧。有什么事情,讓他打電話。”
退休老人賈玨,現在是既希望兒子可以獨當一面,快速成長成一個合格的帝王。又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多依賴自己一些,讓自己能多教導教導,總之是矛盾的很。他現在算是有些理解了,為什么前世很多退休的老人都有些后遺癥了。因為現在他也有了…
沒事兒的時候,就會想新的政策,軍機處的研發,各項稅務甚至是朝堂局勢,反正就是閑不下來。
見到賈玨答應,姑娘們也都松了口氣。她們也沒想到這次的后遺癥這么長時間,以前有重臣離世,賈玨最多也就四五天就走出來J.
這次可能是又趕上禪位,沒事做反而不自在,一直到現在都有些走不出來。元春輕聲道:
“小弟,你說等咱們離開這里之后先去哪里?要不然先去看看大海吧?我還沒看過大海呢,只知道詩里寫的波瀾壯闊,卻只靠著想象…”
姑娘們都紛紛點頭,她們從小大部分都是就在家里后宅成長,像是寶琴、寶釵、黛玉,那都算是出過遠門的了…
賈玨哈哈一笑說道:
“好,那咱們第一站就去看海!我記得當初我還特意讓人在幾個合適的海邊、小島都建了小行宮,咱們都去看看…
“到時候我帶著你們出海捕魚去,劃船玩!然后再去看看巍峨的雪山,茂密的叢林,大自然的神奇!那都不是這宮里能比的!”
皇宮大么?
大,很大!景色好么?好,很好!
可再好的景色,那也是出自匠心之手。乍一看,自然是驚嘆鬼斧神工。
可看的多了,真的有些厭煩了。
而大自然的神奇之處,就在于它的美都是自然形成的。甚至于每一天,都可能有一些變化。現在,也的確是時候該兌現自己的承諾了。
當初他信誓旦旦的說會很快帶著姑娘們離開這里,可這一等就是二十幾年。
這三個月的時間,有他坐鎮,新皇也很快熟悉了政務。再加上留下的班底,新皇提拔的臣子,離開也不擔心什么了。
況且也不是現在就走,總是要在過兩三個月,等李振山的棺槨下葬之后在離開。那個時候孩子們也要各奔東西了,以后在見面就不知道什么時候了。
鳳姐兒笑著說道:
“那不如就都收拾收拾,咱們就都搬到行宮去好了。也省得皇后和那些妃子還要天天晨昏定省的,忒麻煩!”
姑娘們都紛紛點頭,她們嫁給賈玨的時候,可沒什么長輩需要她們站規矩。所以現在對新皇后、妃嬪們,也沒有那么多的規矩。
而且她們現在也該和賈玨離開這里了,就當是提前體驗一下了…畢竟以往離開都是小住幾日,現在能徹底離開,不知道又是怎么歡快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