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的行政會議室里。
哪怕排氣扇已經開到了最大檔位,但還是煙霧繚繞。
墻上的“禁止吸煙”標志很醒目,但在這種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時刻,沒有人會在意這種細枝末節。
而且,這也是沒辦法的。
畢竟發生了這種數千人傷亡的大事件。
小笠原教授昨天晚上已經對自己說過“這是最后一根”,可面對這樣悲劇,也不得不借外物來紓解愁困了。
不過,好在已經明確了是沙林毒氣。
全院啟動一級生化災害預案。
所有的阿托品和解磷定都在往急救中心調撥。
會議結束。
眾人帶著沉重的表情,或是匆忙,或是憂慮地回去各自的醫局坐鎮。
內科的要運籌帷幄。
外科的要沖鋒陷陣。
藥劑科的要趕緊去把倉庫里那些在那吃灰的阿托品和解磷定都翻出來。
小笠原教授也站了起來。
這肯定也會有不少外傷病人,摔倒的,踩踏的……甚至還有開車撞樹的倒霉蛋。
“小笠原君,你留一下。”
“院長。”
小笠原教授微微欠身。
把他叫住的是掌握著東京大學醫學部最高權力的老人,杉山義信。
其他的教授們都很識趣。
沒人回頭,也沒人停下腳步,大家只是加快了離開的速度,順手還把厚重的木門給帶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杉山義信院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
他摘下了老花鏡,用一塊名貴的鹿皮布擦了擦。
動作很慢。
這是一種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從容。
即便外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他也必須保持這種姿態。
杉山院長指了指自己身邊的椅子。
“坐。”
“是。”
小笠原教授當即坐了下來,背挺得很直。
“這次你做得好啊。”
杉山院長的面上難得帶了幾分笑容。
他重新戴上眼鏡,視線落在小笠原教授那張即使年過六旬依然顯得精力充沛的臉上。
“內科的那幫人,平時總是覺得自己才是醫學的正統。”
“中毒?”
“誰不知道是神經毒劑?”
“在那邊吵了半天,連是哪一種都說不出上來,都拿不出來。”
“最后,還是要靠我們外科。”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對內科同僚的不滿。
在大學醫院這種地方,醫局之間的斗爭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都是院長指揮有方。”
小笠原教授微微低頭,語氣恭敬。
“如果不是您當機立斷,下令全院調撥解毒劑,我也做不了什么。”
這當然是場面話。
“行了,這里沒外人,不用說這些虛的。”
話是這樣說,但杉山院長顯然很受用,他擺了擺手,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剛才看到了。”
“安田君帶了個人過來,站在門口。”
“是你們醫局的專門醫?”
“不過我看他年紀不大,也沒在你們醫局里見過,是剛畢業的研修醫?”
盡管當時他在主持會議,但這并不代表他是個瞎子。
安田一生不是不知輕重的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沒有在幫忙處理傷員,親自領著一個人來到這種級別的會議。
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再加小笠原教授隨后就提出了沙林毒氣的論斷。
是個人都能把這兩件事聯系起來。
小笠原教授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換作是他,大概也會有這么理所當然的想法。
能出現在這里的,能有這種見識和決斷力的,必然是東京大學自己培養出來的精英。
畢竟這里是本鄉。
畢竟這里是日本醫學的頂點。
除了東京大學,哪里還能出這種人才?
“那個……院長,其實都不是。”
“嗯?不是?”
杉山院長愣了一愣,抬起頭,眉毛微微挑起,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
難不成是內科的?
那怎么會被安田一生帶著過來?
“不,院長,您誤會了。”
小笠原教授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顯得更加恭敬。
“他不是我們東京大學的。”
“他是群馬大學第一外科的專修醫,這次是跟著西村教授來參加學會的。”
“現在是留在這里見學幾天,正好碰上了這事。”
他的語氣里帶著些尷尬,又帶著一點點想要看院長吃驚的惡趣味。
果然。
空氣安靜了幾秒。
杉山院長愣了愣,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群馬?
那個盛產溫泉和魔芋的地方?
那個除了風大就是山多,連新干線都才通了沒幾年的鄉下?
他慢慢地把煙嘴送進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想想其實也有道理。
在鄉下,天天跟喝了農藥的農民打交道,對這種味道、這種癥狀,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不管怎么說,他這次幫了我們大忙。”
杉山院長點了點頭。
這算是歪打正著了,但結果是好的就行,過程不重要。
就是有點可惜了。
原本還想借此機會,在媒體面前表現一番他東京大學的醫院里,人才濟濟。
既然知道了對方只是外院的醫生,也就沒多少興趣了。
他再高風亮節,也不至于去給別人做嫁衣。
“走吧,去現場看看。”
杉山院長率先站起身來。
預案已經啟動了,他這個院長總得去露個面,安撫一下人心。
“是。”
小笠原誠司趕緊起身,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厚重的大門。
兩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他們乘坐的專用電梯,轎廂是紅木裝飾的,光可鑒人,帶著舊時代特有的奢華與封閉感。
數字燈在緩慢地跳動。
“救急中心那邊,是誰在負責?”
杉山院長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隨口問了一句。
“應該是堀江醫長。”
小笠原教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堀江啊……”
杉山院長皺了皺眉。
堀江宏。
這人他是知道的。
搞行政是一把好手,寫報告也沒得說,但在臨床決策上,總是瞻前顧后,怕擔責任。
所以這么多年也才是個醫長,連助教授都不是。
平時還好,遇到這種突發的大規模災難,能不能頂得住,還真不好說。
“希望能不出亂子吧。”
杉山院長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教授們都被抓來開會了,而助教授們也有別的要緊事情。
叮。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兩人出了行政樓,換好刷手服,又帶上口罩和護目鏡。
來到了救命救急中心的入口。
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嘔吐物和焦糊味的空氣,鉆進了杉山院長的肺部。
惡心,難聞。
但這不重要。
大廳里確實如他所料的那樣,已經是地獄了。
亂,確實是亂。
到處都是人。
然而,這和他想象中的那種完全失控的混亂不同。
盡管到處都是呻吟聲和哭喊聲,但仔細一看,卻能發現一種粗糙、卻極其有效的秩序。
大廳被幾條黃色的警戒線分成了幾個區域。
門口的位置,已經被拉起了警戒線。
幾個穿著防護服的保安,正攔著想要直接沖進來的家屬。
而在警戒線的后面,是一排臨時的水龍頭。
那是直接接在消防栓上的。
幾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正拿著剪刀,毫不留情地剪開傷員的衣服,然后用水管沖洗他們的身體。
用的還是冷水。
病人們被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發紫。
他們一邊痛罵這醫生沒有人性,一邊被噴涌而出的水流給沖得哇哇亂叫。
“快!脫掉外套!”
“閉上眼睛!沖洗!”
“下一個!”
這是第一道防線。
如果不把身上的毒源沖洗干凈,送進里面就是害了其他人。
“做得不錯。”
杉山院長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眼里閃過一絲贊許。
“這么快就建立了洗消通道。”
“反應很快。”
“很有章法。”
按照常規流程,光是決定要不要給病人沖冷水,就要開半個小時的會來討論人權和隱私問題。
能這么果斷地執行,說明堀江宏也不是那么沒用嘛。
“走,進去看看。”
杉山院長背著手,往里面走去。
大廳里,幾百張臨時床位已經鋪滿了,到處都是掛著點滴架的病人。
“阿托品!”
“這邊還要五支!”
“解磷定怎么還沒到?”
“去藥房催!”
醫生的喊叫聲此起彼伏。
杉山院長一路走,一路滿意地不斷點頭。
傷員們被分成了幾股人流。
那些還能走動的輕癥患者,被引導到了側面的露天停車場,那里已經豎起了臨時的輸液架。
而那些口吐白沫、已經昏迷的重癥患者,則被迅速抬上擔架,經過簡單的沖洗后,直接送往復蘇室。
地上貼著紅、黃、綠、黑四種顏色的膠帶,指引著不同的方向。
這是檢傷分類。
這是只有在戰場或者特大災難現場才會用到的最高效手段。
杉山院長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眼前這幅雖然忙碌但并不崩壞的畫面,感到一陣由衷的欣慰。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但下一秒就后悔了。
這里的味道確實太重了,盡管被口罩過濾了,但在肺里過了一遍,還是很不好受。
忍住嘔吐的欲望,緩過氣來之后。
“真是沒想到啊。”
杉山院長轉過頭,看著跟在身后的小笠原教授,語氣感慨。
“我還以為堀江君,只會寫報告要經費呢。”
“平時看著唯唯諾諾的,結果在這種關鍵時刻還是很靠得住的嘛。”
“這反應速度,這指揮能力。”
“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建立起洗消通道,還能把檢傷分類做得這么堅決。”
“等這次事情結束了,要好好嘉獎一下他。”
他的臉上露出了那種只有在看到自家孩子考了滿分時才有的表情。
也不怪他這么高興。
這件事,也正好要讓文部省的那幫人好好看看,給東京他大學的撥款,每一分錢都是花在刀刃上的。
“確實很難得。”
小笠原教授也附和了一句。
他其實是想說點什么的,但看到院長這興高采烈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堀江宏?
如果是讓他寫一份關于“如何建立洗消通道”的報告,那絕對沒問題。
但要讓他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冒著被家屬投訴、被媒體曝光的風險,下令給病人沖冷水?
借他兩個膽子他也不敢。
“在那邊。”
杉山院長伸手一指。
在大廳的最中央,也就是人流最密集、情況最復雜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綠色的刷手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頭上還套著手術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那是堀江君嗎?”
杉山院長瞇著眼睛,認真看了幾眼,還是有些不確定。
按理說,在這個位置,在這個核心區域指揮若定的人,除了這里的堀江宏,還能有誰?
但那個身影看起來很年輕。
挺拔,有力。
完全不像是一個快五十歲、有著啤酒肚的中年人。
“他什么時候減肥了?”
杉山院長回過頭來,低聲問了一句。
“那個……應該不是堀江君。”
小笠原教授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他的心中,忽然有了一個荒繆的想法。
這個身影……
就在幾天前,在東京大學第一手術室里,在做那個雙切口Pilon骨折時,有個年輕人也是這樣站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