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90年代,信息傳遞還很慢。
即便杉山義信院長剛才在會議室里打了電話,下達了命令。
但要落實到下面,要讓這些習慣了按部就班的醫生們動起來,最快也要半個小時。
可現在?
這套檢傷分類的體系就已經運轉得像模像樣了,顯然是很早就已經開始了。
而堀江宏是個保守的醫生。
在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時,大概率會先召集手下的醫生開個短會,分配一下責任,然后再慢吞吞地開始干活。
“院長,您看那邊。”
小笠原教授抬起手來,指了一個方向。
在紅色膠帶標識的重癥搶救區里,堀江宏正滿頭大汗地跪在地上。
這位救命救急中心的醫長,此刻并沒有在偷懶。
他手里的喉鏡正用力地撬開一個壯漢的嘴巴,動作熟練而迅速。
“插管!”
堀江宏大喊了一聲,身邊的護士立刻遞過氣管導管。
插入,拔出喉鏡。
聽診器確認雙肺呼吸音,固定導管。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杉山院長點了點頭。
作為臨床醫生,堀江宏是合格的,甚至可以說是一流的。
然而,問題恰恰就在這里。
他一個救命救急中心的醫長,正在忙著給一個病人插管,那么……
是誰在指揮這幾百號人的大場面?
是誰在調度資源?
是誰在決定要把輕癥患者趕出去?
他轉過頭去,重新望向那個在人群中的年輕醫生。
“走,過去看看。”
杉山院長直接邁開步子。
他的心里充滿了好奇。
如果是本院的醫生,不管是哪個醫局的,能有這種決斷力,那都是東京大學的幸事。
兩人穿過擁擠的人群。
地上到處都是被剪碎的衣服,還有混雜著泥土的泡沫。
味道很沖。
杉山院長皺了皺眉,但腳下的步子沒停。
他看到那個年輕醫生手里拿著一個擴音喇叭,正對著一群還在猶豫的家屬大喊。
“不許進去!”
“想讓他死就進去!”
“這里是污染區,沒穿防護服的一律退到黃線外面!”
語氣很沖,態度極其惡劣。
甚至還伸手推了一個試圖沖破警戒線的男人一把。
那個男人大概是急瘋了,揮舞著拳頭就要打人。
而年輕醫生沒有躲。
他直接抓住了對方的手腕,反手一擰。
“看好他!”
“再敢搗亂就綁起來!”
接著,他就直接把人推給了旁邊的保安。
杉山院長愣了一下。
這還是他的東京大學附屬醫院嗎?
在這里,對待患者家屬,向來都是要講究禮貌和風度的,就算心里再煩,面上也要帶著微笑。
“你是哪個醫局的?”
杉山院長沉聲開口問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環境中卻有一種莫名的威嚴。
年輕醫生轉過身來。
杉山院長也在這時,終于看到了對方掛在胸前的工作證件。
【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第一外科】
【見學臨時】
【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專修醫·桐生和介】
不是正式的職員證。
是一張用打印機打出來的紙片,塞在塑料套子里,只不過上面蓋著醫務科的紅色印章。
桐生和介也在看著兩人。
走在前面的,他那背著手走路的姿勢,還有那種審視的目光。
這,太熟悉了。
在醫院里,只有到了教授級別的人,才會用這種眼神看人。
視線再往下,看了一眼他掛著的工作證。
【院長·杉山義信】
桐生和介眨了眨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院長?
東京大學醫學部的皇帝?
他這個時候不應該在行政樓里坐鎮指揮,或者在接受媒體的電話采訪嗎?
怎么跑到第一線來了?
他又看了一眼稍微落后這位院長半步的身影。
【整形外科教授·小笠原誠司】
哦,這個是熟人。
眼前的這兩位,大概是目前全日本醫學界最有權勢的兩人了。
“杉山院長,小笠原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點頭致意,動作幅度不是很大。
周圍的醫生和護士,趕緊彎一下腰來鞠躬,齊聲問好。
小笠原教授看著桐生和介。
對方的這個樣子,就和不久之前在會議室門口時,將沙林毒氣的消息帶到后,轉身離去時,幾乎一樣。
不惶恐,不諂媚,不邀功。
杉山院長揮了揮手,讓其他人去忙自己的事情。
然后,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桐生和介幾眼。
“群馬大學?”
最終,他實在是忍不住疑惑出聲。
啊?
這還是他杉山義信的高聳入云端的白色巨塔嗎?
那怎么這里的急救中心,竟然被一個外院來進修的小醫生給接管了?
這算什么?
而且,看周圍那些護士和實習醫生的反應,他們似乎都很聽這個專修醫的話。
本院的那些精英醫生都死絕了嗎?
“你……”
杉山院長剛想說什么。
“讓開,讓開!”
幾個護士推著一輛平車沖了過來。
“心跳停了!”
“除顫儀!”
她們根本沒看路,直接就往這邊撞。
杉山院長和小笠原教授不得不往兩邊閃開,動作有些狼狽。
桐生和介沒有閃。
他伸手扶住了平車的欄桿,幫著調整了一下方向,讓它順利地滑進了紅區。
“利多卡因,準備靜推!”
他語氣急促地對著護士喊了一句。
然后才轉過身,看著兩位被擠到墻角的大人物。
“是的,我是群馬大學的桐生和介。”
他的聲音很平靜。
桐生和介看著這位院長有些不悅的表情。
對方大概不是因為被沖撞了。
而是……看到自家的后花園被一個外人打理得井井有條,心里不舒服。
“胡鬧!”
杉山院長的臉色很不好看。
“誰給你的權力?”
“誰允許你在這里發號施令的?”
“這里是東京,不是你們群馬,這里是有規矩的地方!”
他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幾度。
倒不是真的要問責。
畢竟他也知道,如果沒有桐生和介,那這里肯定亂成一鍋粥了。
但這個姿態還是要有的。
“院長,規矩救不了人。”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擴音喇叭往分診臺上一放。
“救命救急中心這里,已經按照重癥、中癥、輕癥完成了初步分流。”
“洗消通道也正在運轉,每分鐘能處理三個病人。”
“目前的瓶頸是解毒劑。”
“庫存的阿托品和解磷定,只能再撐二十分鐘。”
“院長……”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說到這里時,還停了一下,直視著杉山義信的眼睛。
“規矩救不了人,但是我可以。”
他最后說的一句話,可以說是極為狂妄了。
而周圍的醫生或護士,別管是剛入局的還是老資歷,紛紛低著頭,快步走開了,裝作什么都沒發生。
這種話,是能對院長說的嗎?
就算事實如此,那也不能說啊,最起碼也要說點場面話啊!
杉山院長被噎了一下。
他很不爽。
但……對方確實有這個底氣。
剛才進來的時候,他也看到了那井然有序的洗消通道,還有分流明確的紅黃綠區。
他很不爽。
這種事情,應該是堀江宏來做,或者是安田一生來做。
哪怕是隨便哪個本院的講師來做都行。
怎么偏偏是個外院的專修醫?
“桐生君,注意你的態度。”
小笠原教授板著臉,出言提醒了一句。
但他心里其實沒有多少責備的意思,甚至還帶著幾分欣賞。
畢竟,他也年少輕狂過。
要不然他又怎么會要拿著手術刀從北海道殺回東京呢?
“是,教授,院長。”
桐生和介裝模做樣地微微欠了欠身。
杉山院長深吸了一口氣。
“堀江君!”
他轉過身,對著紅區大喊了一聲。
堀江宏剛剛完成插管,正準備去接下一個病人,聽到這聲召喚,嚇得手里的聽診器差點掉在地上。
他趕緊跑了過來,手上還沾著病人的嘔吐物。
“院長!您……您怎么來了?”
堀江宏滿頭大汗,眼神里滿是慌亂。
他很心虛。
其實看到桐生和介開始接管這里之后,他在訓斥完了之后,是松了一口氣的。
有人背鍋,那是好事。
既然對方搬出了小笠原教授來,那他就是被迫無奈,只能去做普通醫生的事。
“我怎么來了?”
杉山院長冷笑了一聲。
“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跪在地上給病人插管?”
“你是醫長!”
“你的任務是指揮!”
“是調度!”
“是讓這個救命救急中心運轉起來!”
他指著堀江宏的鼻子,要不隔著口罩,大概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對方臉上了。
桐生和介做得沒問題,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但心中的不滿情緒,總得找個人罵兩句,發泄出來。
“是……是……”
堀江宏低著頭,唯唯諾諾。
他心里苦啊。
他也想指揮,可是這幾百號人涌進來,看都看不過來,哪里還顧得上什么調度?
這種生化災害的場面,書里沒寫,醫院的預案里也只是提了一嘴。
“你看看人家!”
杉山院長看著他這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起出來,指了指站在一邊的桐生和介。
“一個專修醫!”
“還是從群馬來東京進修的!”
“他都知道要做檢傷分類,都知道要建洗消通道!”
“你呢?”
“你這個醫長是干什么吃的?”
“是不是要我把你的位置讓給他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