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醫院的規矩,病人被推回病房后的一小時左右,必須進行一次例行的歸室訪問。
主要是檢查麻醉蘇醒情況、患肢血運以及生命體征。
不過這種跑腿的雜活,通常是由手術助手或者最底層的研修醫來完成。
主刀醫生往往只需坐在醫局里等待匯報即可。
但桐生和介不同。
他對待手術有著近乎偏執的兢兢業業,絕不容許半點差池。
所以,他選擇親自去病房看一眼。
他剛拿起病歷夾。
然后,今川織就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
“前輩不用跟著去的。”
桐生和介轉過頭,看著身側的女人,好心建議道。
明明她剛才在出了手術室后,就抱怨腿酸。
明明他這臺手術從開始到結束都不到半小時,連熱身都算不上。
結果就這個理由,硬要他從自動販賣機給買了一罐紅豆湯。
然后呢,現在一看他要去查房,倒是不累了。
“那可不行。”
今川織卻絲毫不領情。
“我是你的指導醫,那肯定要時刻準備著指導你這個專修醫。”
“萬一你在查房時遺漏了什么細節呢?”
“這也是我的工作。”
這個借口,她是屢用不爽。
不過,桐生和介也確實是拿她沒辦法。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特別病房區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上。
來到502室。
病房里飄著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灑在潔白的床單上。
病床的靠背被搖了起來。
中森睦子正半靠在枕頭上。
其實她早就醒了。
畢竟只是一臺局部麻醉加上一點鎮靜劑的手術。
對于那位自稱大魔法師的麻醉醫來說,控制病人的蘇醒時間,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只不過嘛……
當時在手術室里,中森睦子醒來后,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因為她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著什么“深淵的加護已解除,快醒來吧,被詛咒的靈魂”這些怪話。
桐生和介走到床邊。
“感覺怎么樣?”
“還好。”
中森睦子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她的左手手腕上,覆蓋著幾層輕薄的無菌紗布,以及一塊透明的防水敷料。
腫脹已經消退了大半。
手腕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那就好。”
桐生和介低下頭,開始檢查她露在繃帶外面的手指。
手指的顏色很紅潤,說明血液循環很好。
“有什么感覺沒有?”
他一邊按壓著她的指甲,觀察著毛細血管的充盈情況,一邊問道。
“有點脹……”
中森睦子咬了咬下嘴唇。
“但是不疼了。”
骨頭斷裂后互相摩擦的鉆心劇痛,已經消失,現在只有一種還可以忍受的酸脹感。
她看著桐生和介的側臉。
陽光打在他的鼻梁上,勾勒出好看的線條。
“脹是正常的。”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手術很順利。”
“你也不用擔心疤痕的問題。”
“我給你做的手術切口,只有三厘米。”
“而且還是藏在掌側的紋理里。”
“等傷口愈合之后,只會留下一條很淡的白線。”
“到了夏天,你穿短袖的時候,只要不拿放大鏡湊近了看,是看不出來。”
他解釋得很詳細。
畢竟,多數女人都是愛美的。
中森睦子卻沒有多少的反應,只是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在那里,那張寫著“大兇”的簽文,依然被透明的防水敷料牢牢地貼在皮膚上。
桐生和介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這個也該摘下來了。”
他指了指那張紙條。
手術已經做完了,這東西留著也沒什么用了。
而且,一直貼在皮膚上,也不透氣,容易引起過敏。
“不要!”
中森睦子卻突然喊了一聲。
她的反應很大。
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把右手縮了回去。
她的動作太快,太激烈。
以至于另一只剛做完手術還不敢用力的左手也跟著動了一下,疼得她眉頭一皺。
但她卻顧不上這么多。
“這是我的!”
她抿著嘴,眼里帶著莫名其妙的倔強。
“你之前不是說了嗎?”
“這是把世上所有的壞事情都封印在里面了,剩下的就只有好事了。”
“既然是這樣,那怎么能隨便揭開?”
她說得振振有詞。
桐生和介看著中森睦子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有些想笑。
當時在手術室門口也就是隨口一說,用來哄哄她,順便收束世界線而已。
但他也沒堅持。
“行吧。”
他把手收了回來,板起臉來,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既然你喜歡,那就留著吧,要是皮膚發癢或者紅腫了,記得叫護士幫你處理。”
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脊背有些發涼。
“知道了,啰嗦。”
中森睦子嘟囔了一句。
但在被子底下,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層光滑的防水敷料。
她已經想好了。
等出院之后,就帶著這個簽文,回水澤觀音寺去,把它做成御守,然后掛在車里,或者放在包里。
今川織站在一邊,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
她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好看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所以,是發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嗎?
所以,是桐生和介又趁著她不在的空檔里,做了什么嗎?
“咚咚咚——”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很有節奏地敲響了三下。
“請進。”
中森睦子整理了一下表情。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年輕女性走了進來。
是坂本杏奈。
中森睦子的第一秘書。
她踩著黑色的高跟鞋,手里提著好幾個精致的紙袋和禮盒。
“部長,非常抱歉,我來遲了。”
坂本杏奈走到床邊,沒有看醫生,而是先對著中森睦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姿態恭敬,語氣惶恐。
這就是大企業精英秘書的素養。
“沒事。”
中森睦子擺了擺手,恢復了她在下屬面前那種高冷的部長姿態。
“文件都帶來了嗎?”
“帶來了。”
坂本杏奈直起腰,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
“辛苦了。”
中森睦子點了點頭,示意她將東西先放到床頭,自己有空會看。
坂本杏奈是把文件都帶來了,但她仍然有些猶豫。
“部長,您真的還要工作嗎?”
“當然。”
中森睦子的語氣不容置疑。
此刻的她,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做完手術的病人。
桐生和介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女人。
還真是個工作狂。
“中森小姐。”
他不得不開口提醒了一句。
“你剛做完手術,麻藥還沒完全過去。”
“我建議你還是多休息。”
這是醫生的建議。
坂本杏奈像是看到了救星般看著桐生和介。
她比誰都清楚,部長為了擠進去那個重度外傷救治體系,幾乎把所有的私人時間都搭進去了。
車禍那天,也是在后座看企劃書才受的傷。
作為第一秘書,坂本杏奈這幾天跑斷了腿,早就把那些最棘手的事情都處理妥當了。
剩下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簡報。
她實在是不想拿出來。
她私心里,還是想讓部長能趁著這個理所應當的病假,好好喘口氣。
但又不敢違抗命令。
中森睦子拿著文件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我知道了。”
她雖然嘴上這么說,但手里的文件并沒有放下。
“會注意的。”
這就是敷衍了。
但也沒辦法,她已經習慣了忙碌。
桐生和介也沒再多說什么。
反正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聽不聽是病人的事。
“那我們就先走了。”
“有什么事按鈴。”
他微微欠身,然后轉身向門口走去。
“桐生醫生。”
就在他即將走出房門的時候,中森睦子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
桐生和介停下腳步,回過頭。
中森睦子沒說話。
只見坂本杏奈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也變成了那種面對重要客戶時的誠摯微笑。
“今川醫生。”
“我們部長的手術,真是讓您費心了。”
她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然后,她彎著腰,雙手遞上了一個厚厚的信封。
“這是我們部長的一點心意。”
“請您務必收下。”
信封是那種很正式的祝儀袋。
在封口處系著金銀兩色的水引繩結,右上角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御禮”兩個字。
今川織那雙原本還有些冷淡的眼睛,此刻微微亮了一下。
憑借她多年收受……
不對,是多年處理這種人情往來的經驗。
她都不用上手摸,光是看那個鼓起來的弧度和厚度,心里大概就有了數。
起碼是兩百萬円。
而且還是不用交稅的兩百萬円啊。
她是一個極其務實的人。
哪怕她對中森睦子這個女人沒什么好感。
但錢是無辜的。
只要是福澤諭吉,那在她眼里,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中森小姐太客氣了。”
今川織伸出手,接過了信封,臉上露出了得體的笑容。
“這都是我們作為醫生應該做的。”
“術后的恢復也很重要,我們也會持續關注的。”
這就是場面話了。
手術做完,就差不多要準備回去群馬了。
但收了錢,服務態度自然要跟上。
“今川醫生不嫌棄就好。”
坂本杏奈再次鞠了一躬。
隨后,她轉向了站在另一側的桐生和介。
她的手里還提著一個長條形的禮盒,深色的包裝紙,上面系著銀灰色的絲帶。
“桐生醫生,這是給您的。”
“部長特意吩咐我,一定要去銀座的專柜挑最好的。”
坂本杏奈雙手捧著盒子,遞了過去。
桐生和介卻沒有伸手去接。
他是抬起頭,視線越過坂本杏奈,看向了床上的中森睦子。
“這是什么?”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中森睦子就把臉扭向窗外。
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似乎是長出了嫩芽。
桐生和介接過禮盒。
入手很輕。
手指勾住絲帶的一端,輕輕一拉。
絲帶滑落。
打開盒蓋。
里面躺著一條領帶。
深色的,帶著暗銀色的斜紋,質地細膩,光澤柔和。
沒有顯眼的logo,但只要稍微懂行一點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意大利純手工定制的杰尼亞真絲領帶。
這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
既不顯得過于張揚,又足夠正式,很適合醫生在參加學會或者重要場合時佩戴。
“之前的那個……”
中森睦子依然看著窗外,看著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
“反正這條領帶是賠給你的。”
“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可以拿去退。”
“發票在里面。”
她的語氣很生硬。
藏在被子底下的右手,卻緊緊地抓著床單。
其實,這條領帶是她讓坂本杏奈跑遍了銀座所有的專柜才挑出來的。
她不想隨便買一條敷衍了事。
她只是覺得,只有這種內斂奢華,才配得上這個那天把她拉出車廂、今天又完美縫合她傷口的……壞家伙。
嗯,在她心里,桐生和介還是那個腳踏兩條船的壞家伙。
這一點,是沒有變的。
“那就多謝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合上蓋子。
聽到這句話,中森睦子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她還是沒有轉過頭來。
而今川織再次把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本來,兩百萬円,是很讓人愉悅的。
但現在……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
暗銀色。
斜紋。
杰尼亞。
那是她在雜志上看到過的最新款,價格起碼是她送給桐生和介那條的三倍。
“嘖。”
今川織忍不住咂了一下舌。
這算什么?
她送給桐生和介的那條領帶,可是她親自挑選的,結果被拿去給這女人綁手腕了,弄得皺皺巴巴的。
現在這女人反手就送了一條更貴的。
而且他居然沒有拒絕?
“桐生醫生。”
今川織突然開口了,嗓音冷了幾分不說,臉上的假笑也有些過于明顯了。
“中森小姐也是剛做完手術,精力有限。”
“我們也該走了。”
“而且,你還要去寫手術記錄呢。”
“走吧。”
說完,她也不等桐生和介反應,直接伸出手。
抓住了他的白大褂袖子。
接著,用力一扯。
“前輩?”
“走了!”
今川織頭也不回,拉著他就往外走。
房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坂本杏奈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
“那個……部長?”
“別說話。”
中森睦子沒有解釋,直接展現企劃部部長的威嚴。
然后,把右手從被子里拿出來。
她低下頭去,看著小拇指上被防水敷料貼著的大兇簽文。
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