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京州一家不起眼的川菜館里,二樓的包間里熱氣騰騰。
陳海推開包間門時,里面已經坐了兩個人——陸亦可和林華華。兩人都穿著便裝,比起在反貪局時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輕松。
“抱歉抱歉,來晚了。”陳海脫下外套掛好,“局里臨時有點事。”
“陳局還是這么忙。”林華華笑著遞過菜單,“我們剛點了幾樣,你看看還要加什么。”
陳海掃了一眼菜單上的勾選:“麻婆豆腐、水煮魚、宮保雞丁……都是咱們以前加班常點的。夠了夠了,咱們三個人吃不了太多。”
陸亦可給陳海倒了杯茶:“周正呢?他不來嗎?”
“他晚上值班,來不了。”陳海接過茶,“讓我替他問你們好。”
三人落座,氣氛有些微妙。曾經朝夕相處的同事,如今各奔東西,再聚首時,已經有了不同的身份和處境。
“怎么樣,在新單位還適應嗎?”陳海先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林華華接過話頭:“挺好的。辦公廳的工作節奏很快,但規律性比反貪局強多了,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樣天天加班到半夜。”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笑容:“而且估計是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省政府那邊的人對我都挺客氣的。寧省長的秘書路處長也特別照顧我,有什么不懂的都會耐心教我。”
陳海點點頭:“有人照應是好事,不過華華,你自已也要努力,不能光靠關系。”
“我知道。”林華華認真地說,“我每天都在學習,辦公廳要接觸的東西太多了,經濟、法律、政策、協調……感覺比在反貪局時還要復雜。”
陳海轉向陸亦可:“亦可呢?司法廳那邊怎么樣?”
陸亦可喝了口茶,表情有些無奈:“說實話……挺無聊的。政治部的工作就是些人事檔案、干部培訓、黨建活動之類的,跟以前查案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空閑時間挺多,反而有些不適應。”
她苦笑著補充:“而且我媽最近催婚催得更厲害了。她說我在司法廳工作穩定了,就該考慮個人問題了,整天張羅著給我介紹對象。”
陳海和林華華都笑了。吳法官催婚在反貪局是出了名的,以前陸亦可還能以“工作忙”為借口推脫,現在到了清閑的司法廳,確實找不到理由了。
“那你什么打算?”林華華問。
“能有什么打算?先應付著唄。”陸亦可搖頭,“我現在倒是有點懷念在反貪局的日子了,雖然累,但充實,有成就感。”
話題自然轉到了反貪局。
“陳局,反貪局那邊現在怎么樣?”陸亦可問,“侯亮平調走之后,高書記那邊還繼續‘檢查學習’嗎?”
陳海放下筷子,表情輕松了一些:“亮平調走之后,又搞了兩三天的政治學習,然后政法委那邊突然就沒動靜了。既沒說還要來檢查,也沒說學習結束了,就這么不了了之。”
“那現在呢?”
“現在基本恢復正常了。”陳海說,“大家該查案查案,該工作工作。不過季檢特意交代了,說現在漢東的局勢太混亂,查副處級以上的干部都要跟他匯報,所以最近也沒什么大動作。”
他夾了塊水煮魚,繼續說道:“我現在主要在處理一個舊案——平洲礦業集團的事。”
“平洲礦業?”林華華心中一動。
“對。”陳海點頭,“前陣子有人給反貪局寄了舉報信,說平洲礦業集團在礦產開采、安全管理、資金使用等方面存在問題,還有幾年前的礦難事故也有內幕。雖然平洲礦業是省屬國企,但主要業務都在平洲那邊,我們調查起來相對方便一些。”
陸亦可皺眉:“平洲……那不是李達康書記曾經主政的地方嗎?”
“是的。”陳海說,“李書記在平洲干了三年,平洲礦業集團就是在他任上發展起來的。”
林華華沒有說話,但心里卻翻江倒海。
她已經在省政府辦公廳工作了一段時間,對漢東的情況有了更深的了解。平洲礦業集團這個名字,她最近不止一次在路舟那里聽到過。
有一次她給路舟送文件,路舟正在看一份關于省屬國企經營狀況的簡報,其中就重點提到了平洲礦業。路舟當時自言自語了一句:“平洲礦業……水很深啊。”
還有一次,韓雪松副省長來向寧方遠匯報工作,她在外面隱約聽到了“平洲”、“礦難”、“瞞報”等字眼。雖然聽得不真切,但她能感覺到,省政府高層對平洲礦業非常關注。
現在陳海說反貪局也在調查平洲礦業……
這意味著什么?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把舉報信寄到了反貪局?
林華華不敢細想,但把這個信息牢牢記在了心里。
“那侯亮平呢?”陸亦可轉移了話題,“他在紀委那邊怎么樣?劉新建的案子有進展嗎?”
陳海嘆了口氣:“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亮平調到紀委后,我們聯系就少了。不過聽說他那邊進展不順,劉新建死扛著不開口,趙瑞龍和高小琴也都應付過去了,現在案子陷入了僵局。”
陸亦可搖了搖頭:“我就知道會這樣。侯亮平這個人,有沖勁,但太急躁,做事不考慮后果。歐陽菁案是這樣,陳清泉案是這樣,現在劉新建案又是這樣。每次都雷聲大雨點小,最后不了了之。”
林華華也點頭表示贊同:“而且我覺得,侯亮平背后牽扯的利益關系太復雜了。他是鐘家的女婿,鐘家為什么把他派到漢東來?真的是為了反腐嗎?還是另有所圖?”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說:“我在省政府這邊聽到一些議論,說侯亮平查的三個案子,其實都是在幫人清理麻煩——歐陽菁案幫李書記清了后患,陳清泉案幫高書記清了尾巴,現在劉新建案如果再查不出什么,是不是又幫趙家清了隱患?”
陳海的臉色凝重起來:“這話你也聽說了?”
“不止我,很多人都這么議論。”林華華說,“陳局,你不覺得奇怪嗎?侯亮平每次都聲勢浩大地查案,每次都查到一些腐敗分子,但每次都被此為止,牽扯不到核心人物。一次兩次是巧合,三次呢?”
陸亦可接話:“而且你們注意到沒有,侯亮平每查一個案子,漢東的局勢就變一次。歐陽菁案之后,李達康徹底倒向沙瑞金;陳清泉案之后,高育良和趙家開始切割;現在劉新建案,如果又查不出什么,那……”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如果劉新建案再次無疾而終,那沙瑞金在漢東的威信就會受到嚴重打擊。上面會懷疑他的能力,甚至懷疑他的立場。到時候,漢東的局勢會怎么變化?誰會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