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這些話，咱們私下說說就行了，出去不要亂講。漢東現在的局勢確實很復雜，我們做好自已的工作就行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至于亮平……路是他自已選的，結果也只能他自已承擔。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不被他牽連。”
包間里的氣氛有些壓抑。
“好了，不說這些了。”陳海重新拿起筷子，“菜都要涼了，趕緊吃吧。”
三人重新開始吃飯，但話題已經不像開始時那么輕松了。
他們聊起了反貪局的老同事——誰升職了，誰調走了，誰結婚了，誰生孩子了。
“說起來，”陸亦可突然笑了，“還記得侯亮平剛來反貪局的時候嗎？一副京城來的大干部的派頭，看誰都像看下屬。結果第一次開會就差點跟季檢吵起來。”
林華華也笑了：“記得記得。當時陳局還勸他，說漢東的情況復雜，要慢慢來。結果他根本不聽，非要說‘不管多復雜，違法就要查’。”
陳海搖頭苦笑：“我當時就知道，他這樣會吃虧的。漢東不是京城，這里的規則不一樣。可惜啊，他不聽勸。”
飯吃得差不多了，陳海叫服務員結了賬。
走出餐館時，外面已經華燈初上。京州的夜晚依然熱鬧，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三人站在餐館門口，一時無言。
“下次再聚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林華華感慨道。
“總有機會的。”陳海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們倆在新單位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陸亦可點點頭：“陳局，你也多保重。反貪局那邊……小心點。”
“我知道。”陳海笑了笑，“行了，都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三人揮手告別，走向不同的方向。
陳海坐進車里，沒有立刻啟動，而是透過車窗看著林華華和陸亦可漸行漸遠的背影。
這兩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女干部，如今都離開了反貪局，一個去了省政府，一個去了司法廳。從個人發展的角度來說，這未必是壞事。反貪局現在是非之地，離開反而安全。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卻有一絲失落。
曾經的團隊散了，曾經的戰友各奔東西。雖然大家還在漢東，還在體制內，但已經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漢東的這場風暴會持續多久，會波及多廣。
他只知道，自已還要在反貪局堅持下去。
因為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選擇。
陳海發動車子，駛入京州的夜色中。
而此刻，林華華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上，腦子里卻反復回響著陳海說的那句話——“我現在在調查平洲礦業集團的案子”。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撥通了一個號碼。
“路處長，我是林華華。抱歉這么晚打擾您……我有點工作上的事情想請教您，不知道明天您方不方便？”
電話那頭傳來路舟溫和的聲音：“明天上午省長有個會，我要跟著，下午應該有空。什么事？”
“關于……平洲礦業集團的一些情況。”林華華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路舟沉默了兩秒鐘，然后說：“好，明天下午三點，你來我辦公室。”
“謝謝路處長。”
掛斷電話，林華華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心里卻并不平靜。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林華華提前來到省政府大樓。
走過熟悉的走廊，來到省長辦公室外間。路舟的辦公桌緊鄰著省長辦公室的門，此刻他正在接電話，看到林華華進來，用眼神示意她稍等。
沒過多久，路舟掛斷電話，起身走過來：“華華，來了。”
“路處長。”林華華站起來，顯得有些拘謹。
“坐。”路舟在她對面坐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你說要請教平洲礦業集團的事情？”
林華華咬了咬牙，決定不再兜圈子：“路處長，其實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問這個。”
“哦？”路舟挑了挑眉，“那還有什么事？”
林華華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昨天和一些老同事聚餐，聽省檢察院反貪局的陳海局長說，他們正在調查平洲礦業集團的案子。”
路舟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緊緊盯著林華華：“你說什么？反貪局在調查平洲礦業？你確定？”
“我確定。”林華華點頭，“陳局長親口說的，有人給反貪局寄了舉報信，舉報平洲礦業在礦產開采、安全管理、資金使用等方面存在問題。季昌明檢察長批準了調查，但要求他們低調進行。”
路舟沉默了。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眼神深沉。
林華華感到一陣緊張。她是不是說錯話了？是不是不該把這個消息告訴路舟？
良久，路舟才緩緩開口：“華華，這個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陳海為什么會告訴你？”
“我們以前是同事，關系不錯。”林華華解釋，“昨天是幾個老同事聚餐，聊起各自的工作，陳局長無意中提到的。他可能覺得這不算什么機密，畢竟只是初步調查。”
路舟搖了搖頭：“不，這很關鍵。非常關鍵。”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然后停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景色。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華華，”路舟轉過身，表情嚴肅，“這件事，你跟其他人說過嗎？”
“沒有。”林華華立刻說，“除了您，我誰都沒告訴。”
“那就好。”路舟松了口氣，“記住，從現在起，這件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明白嗎？”
“我明白了。”林華華鄭重地說，“我不會再跟任何人提起。”
路舟走回沙發前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華華，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及時匯報情況。但你要記住，在省政府工作，尤其是在領導身邊工作，有時候聽到的、看到的，未必都是可以分享的信息。要學會判斷，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對誰說，怎么說。”
這是路舟在教她官場的生存之道。林華華認真聽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