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檀香裊裊。
秦德桓與秦德瑾相對而坐,兩人皆是沉默不語。
半晌,還是秦德瑾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抬眼看向秦德桓,目光平靜無波:
“不知族長今日屈尊到訪,有何要事示下?”
秦德桓端起茶杯,吹開漂浮的茶葉,話語說得不緊不慢,仿佛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過些時日,我會將秦軒召回家族。
屆時,還需你親自查驗一番他《五炁五毒真經》的修煉進度。”
秦德瑾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杯中茶水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但心中卻如驚雷炸響,瞬間一片雪亮。
“知道了。”
然而他心中卻是一片了然。
當初在交給秦軒的功法玉簡中,他曾隱晦地提點過,讓秦軒無事盡量少回家族。
那時他便隱隱猜測,族長秦德桓讓一個毫無根基的旁系子弟修煉這門兇險的奇功,其目的絕非培養家族棟梁那般簡單。
也正因如此,那日在秦軒的住所前,他才會刻意做出與秦德桓冰釋前嫌的姿態,便是想從他口中探知一些蛛絲馬跡。
如今看來,族長秦德桓雖未明說,但他已大致猜到了其中的深意。
秦軒不是棋子,他是藥引。
真正想要成就金丹的人,是那個金丹殘缺、五毒盡失的秦無忌!
用秦軒修成的五炁五毒,行同參之法,去彌補秦無忌的金丹,讓那枚假丹,重新化為真丹!
族長,你當真是好謀算啊!
秦德瑾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唉,培養一個毫無根基的旁系族人沖擊金丹大道,何其艱難!
即便秦軒那孩子天賦異稟,與《五炁五毒真經》這等奇功的契合度再高,未來能否順利結丹,也終究是虛無縹緲之事。“
他秦德瑾也心向家族,可要他眼睜睜看著一個鮮活的、有天賦的后輩,被當成一味藥材用掉,來換取家族虛無縹緲的興盛!
他過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然而,他是傳功長老,族長的命令,他無法公然違抗。
秦德瑾緩緩放下茶杯,垂下眼簾,聲音聽不出喜怒:
“族長有命,德瑾自當遵從。”
秦德桓似乎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微妙變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嘆了口氣道:
“德瑾啊,莫要怪我行事如此。
為家族計,些許犧牲在所難免。
秦軒所修的功法,正是我秦家重振聲威的關鍵,由不得我不重視啊!”
聽到“犧牲”二字,秦德瑾猛地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秦德桓的雙眼,那眼神中再無恭敬,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我并非質疑族長。只是……秦軒那孩子,終究是我秦家血脈。
我希望,族長在謀劃家族未來之時,能給他留一條活路。”
“哈哈哈!”
秦德桓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般,放聲大笑起來,身體靠回椅背,擺了擺手,
“德瑾長老多慮了!你閉關日久,有所不知,秦軒那孩子如今在坊市中可是闖出了一番名堂。
這等優秀的后輩,我愛護還來不及,又怎會加害于他?先前與你所言,句句都是真心實意啊!”
看著秦德桓那張掛著虛偽笑容的臉,秦德瑾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知道,再多說已是無益。
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語氣平靜地說道:“好,如此,便謝過族長了。”
談話就此結束。
秦德桓滿意地起身離去,靜室之內,只剩下秦德瑾一人獨坐。
他許久未動,目光落在對面屏風上懸掛的秦家祖訓拓片上——“仁厚傳家,持正修行”。
他心中一片悲涼,秦家家風,何時變得如此冰冷無情?
秦德瑾長嘆一聲,起身走入內室,唯有修行時的靜寂,才能讓他暫時壓下心中的那份寒意與失望。
與此同時,遠在瘴氣裂谷深處的秦軒,對此一無所知,還在與妖獸搏殺。
他剛剛將青虺從一頭一階后期妖獸“腐骨蜥”的尸體前喚回,青虺的蛇口邊還沾著腥臭的毒液。
這已是進入谷中數日來,獵殺的第三頭攔路妖獸。
秦軒靠著濕滑的巖壁,一邊調息,一邊對照著輿圖,估算著自己的位置。
按照上面的標記,那處生長著未知靈藥的地點,就在這附近了。
雖然不知道時隔這么久,輿圖上記載的靈藥是否還在,但既然已經走到了這里,總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青虺、金鏑、磐蟄、玄溟,”
秦軒以心神下令,“分頭探查,范圍不要超過百丈。遇到妖獸,立刻退回,切勿纏斗。”
四只靈寵領命,悄無聲息地融入周圍的瘴氣與陰影之中。
秦軒則將氣息最為強大的赤煉留在了身邊護衛。
二階妖獸的氣息一旦全力散開,固然能嚇退大部分弱小妖獸,但也可能將他想找的靈藥守護獸驚走,得不償失。
秦軒很清楚,靈物、靈藥的生長之地,多半有妖獸盤踞守護。
他讓靈寵們分散探查,就是為了主動找出這頭“地主”。
以他麾下靈寵一階巔峰的實力,尋常妖獸只會避而不戰,但凡碰上那種死戰不退的,十有八九就是目標。
這比他自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效率要高得多。
秦軒靠在巖壁上閉目養神,赤煉則是在一旁靜靜護衛。
約莫半刻鐘后,西面方向,一聲短促而憤怒的蟾鳴打破了山谷的寂靜。
幾乎是同時,一股夾雜著警惕與戰意的念頭從心神聯系中傳來——是玄溟!它碰上硬茬了。
“找到了。”秦軒雙眼驀地睜開,眼中精光一閃。
秦軒沒有絲毫猶豫,心念一動,立刻讓正在其他方向探查的青虺、金鏑、磐蟄三只靈寵迅速回來。
自己則帶著赤煉,循著感應向玄溟所在的方向疾奔而去。
當秦軒撥開一叢濕滑的蕨類植物,趕到現場時,看到玄溟正與一頭同族妖獸對峙。
那是一頭野生的玄陰蟾,體型比玄溟略小一圈,表皮的顏色更深,布滿了疙瘩和舊傷,一雙眼睛閃爍著妖獸獨有的兇殘與狡猾。
此刻,兩只蟾蜍相距不過三丈,玄溟周身寒氣彌漫,將地面凝出了一層白霜,而對面的玄陰蟾則喉囊鼓動,發出威脅性的“咕呱”聲。
雙方實力相近,誰也不敢先動手。
玄溟感知到秦軒和赤煉的氣息正在飛速靠近,膽氣頓時壯了三分,本能地就想前沖撲殺。
但腦中瞬間閃過被血紋刃螂一擊重創的畫面,那股沖動又被它強行壓了下去。
它穩住了身形,決定等主人和赤煉這個最強的打手到了之后,再進行廝殺。
然而,當秦軒帶著赤煉巨大的身影出現在玄陰蟾的視野中時,僵持的局面瞬間被打破。
那野生的玄陰蟾感受到了赤煉身上毫不掩飾的二階妖獸威壓,眼中兇光立退,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
“想走?”
支援已到,玄溟哪里肯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它后腿猛地一蹬,身體如炮彈般射出,同時張口噴出一股急凍寒氣,纏向玄陰蟾的后腿。
秦軒見狀,立刻從儲物袋中喚出兩柄飛劍,準備從旁夾擊,盡快結束戰斗。
可就在此時,一股極其強烈的念頭沖入他的腦海:
“我的!讓我來!”
玄溟的念頭里充滿了不甘與憤怒。
秦軒一愣,雖然不知道短短的對峙期間發生了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玄溟那股不愿假手于人、誓要親手雪恥的決心。
他停下了御使飛劍的動作,轉而對身邊的赤煉下令:
“堵住它的退路!”
自己則退后幾步,雙手抱胸,為玄溟壓陣。
秦軒不是迂腐之人,若是玄溟不敵,自會毫不猶豫地出手,什么單挑的道義,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玄陰蟾剛跳出不遠,就被赤煉龐大的身軀攔住了去路。
感受到那股如山岳般的妖氣,它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
求生的本能被激發成了極致的兇性,它猛地轉過身,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追來的玄溟,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不退反進,朝著玄溟猛撲過去。
這一舉動,正合玄溟心意!
玄溟背上的蟾酥腺急劇涌動,森白的寒氣瞬間凝結成一副冰晶鎧甲護住全身。
它同樣后足發力,迎著對手跳躍而去。
“嘭!”
兩只蟾蜍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終究是野生不敵家養。
被秦軒用靈物、丹藥精心培育的玄溟,無論是體格還是力量,都遠勝在這瘴氣裂谷中饑一頓飽一頓的野生同類。
那玄陰蟾被撞得倒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但兇性不減,翻身而起,張口便是一道墨綠色的毒液射向玄溟。
玄溟側身避開,毒液落在巖石上,發出一陣“滋滋”的腐蝕聲。
秦軒在場外看著,見玄溟已占據上風,便徹底熄了出手的念頭,好整以暇地觀戰。
接下來的戰斗血腥而直接。
玄陰蟾的攻擊瘋狂而沒有章法,蟾舌、毒液、沖撞,無所不用其極。
而玄溟則沉穩得多,它利用自己更勝一籌的寒氣不斷騷擾、遲滯對手的行動,再尋找機會用堅硬的冰甲和強壯的身體進行撞擊。
一番苦斗,玄溟身上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背上的冰甲也布滿裂紋,但它終于抓住一個機會,長舌如電射出,死死纏住玄陰蟾的一條后腿。
玄陰蟾瘋狂掙扎,卻被玄溟用蠻力拖拽得失去平衡。
下一刻,玄溟猛地撲上,一口寒毒凍住了玄陰蟾的脖頸!
“咔嚓!”
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記猛沖,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玄陰蟾掙扎的動作戛然而止,生機迅速流逝。
玄溟疲憊地喘息著,它拖著同樣帶傷的身體,用蟾舌卷起玄陰蟾的尸體,一步步拖到秦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