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長這才放下朱砂筆,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深知 “慌則亂” 的道理,故意磨蹭了二十多個呼吸,喝了口熱茶,又理了理官服的褶皺,才緩步走向衙門口 —— 他要讓對方知道,廷尉獄不是說闖就能闖的。
可剛走到門口,姚長的腳步就頓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震:
一百名重甲騎兵整齊列隊,個個眼神銳利如刀,甲胄上似乎還殘留著沙場的血腥味,那股浴血拼殺的殺氣,比皇城禁軍還要濃烈幾分!
他活了大半輩子,只在邊關將領身上見過這種殺氣,沒想到會在一個年輕都尉身上看到。
姚長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驚訝,走上前,目光落在王勝身上:
“你便是王勝?平陽郡押送貢品,斬了山匪的那位?”
他早有耳聞,這個年輕人前不久在平陽郡立了功,還得了皇后的賞賜,卻沒想到竟是個如此悍烈的性子。
王勝不卑不亢,從懷中掏出鳳紋令牌,遞到姚長面前:
“受皇后娘娘諭旨,本官主審怡景樓一案,有先斬后奏之權。今日來提李松協助調查,還請廷尉配合。”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在沙場上下達軍令。
姚長接過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仔細查看上面的鳳凰紋路 —— 那是皇后專屬的印記,紋路細膩,邊緣刻著皇家特有的云紋,絕不可能造假。
他的臉色愈發凝重,握著令牌的手都微微有些發緊。
姚長看向地上還在哼哼的趙獄典,又看向王勝,忍不住問道:
“既是皇后懿旨,按規矩驗令、辦手續便是,為何要動手打人?”
他想探探王勝的底,看看這年輕人是真有底氣,還是只會用蠻力。
王勝瞥了眼地上的趙獄典,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不聽話,自然要挨打。”
這話粗鄙直白,卻讓姚長瞬間明白了 —— 眼前這主,不是文官圈子里能講道理的人。
他是從沙場上拼殺出來的,信奉的是 “拳頭硬才是道理”,跟他講規矩、擺架子,只會自討苦吃。
姚長暗自慶幸自已沒有一開始就擺官腔,又想起昨夜洛陽城里的傳聞 —— 王勝在詩會上連奪三項第一,連太傅都贊他文采出眾。
“這小子,居然文武雙全?”
他心里越發驚訝,對王勝的忌憚又多了幾分。
姚長連忙收起官腔,拱手道:
“既然是皇后的意思,本官自然配合。不知都尉要提何人?”
他不敢再怠慢,鳳紋令牌擺在這兒,別說提一個罷官的李松,就是提更高品級的官員,他也攔不住。
“半年多前被罷官的李松。”
王勝直言不諱,眼神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曾任五品官,熟悉朝堂事務和文書流程,正好能協助我調查怡景樓一案。”
姚長心中了然,李松去年因 “督辦漕運失察” 被罷官,性子耿直,在官場沒什么靠山,王勝提他,既合情合理,又不會惹來麻煩。
他連忙轉頭對身后的差役吩咐:
“快,帶王將軍去獄牢提人,仔細點,別出岔子!”
說罷,姚長便拂袖而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尊 “瘟神” 送走,免得再鬧出什么事來,牽連到自已。
王勝跟著差役往獄牢走,穿過幽深的走廊,空氣中的霉味越來越重。
他攥緊了腰間的鳳紋令牌,心里暗道:
岳父,等著我,這次定能救你出去。
他望著廷尉獄深處那道幽深的陰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鳳紋令牌 —— 救出岳父李松,不過是解開怡景樓迷局的第一把鑰匙。
如今有了錢無雙的天機閣消息網做眼,有了熟悉官場文書的岳父當臂助,這盤看似混亂的棋局,總算能順著脈絡,一步步理清楚了。
跟著差役走進廷尉獄大牢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霉味、汗臭與陳年血腥的惡臭便撲面而來,像無形的臟手,死死攥住人的口鼻。冰冷的濕氣順著褲腳往上鉆,黏在皮膚上,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
中間的甬道窄得只能容兩人并行,兩側的牢房用碗口粗的木柵欄隔開,天寒地凍的時節,不少犯官只裹著單薄的囚服,蜷縮在鋪著枯草的地面上,一聲聲咳嗽此起彼伏,嘶啞得像是破風箱在響,聽得人心頭發沉。
“帶我去提李松。” 王勝的聲音平淡無波,目光卻掃過牢房里一張張麻木的臉 —— 這些人曾在朝堂上身著錦繡、高談闊論,如今卻蓬頭垢面、眼神空洞,連活下去的力氣都快被磨沒了。
差役領著他走了約莫十幾間牢房,腳步在最里面一間停下,抬手指向牢房內那個身著囚服的老者:
“就是他。”
李松年近五十,雖身陷囹圄,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不像其他犯官那般頹喪。
他正坐在草垛上閉目養神,稀疏的鬢發上還沾著草屑,可眉眼間那股讀書人的風骨,卻沒被牢獄生活磨掉半分。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王勝一行人身 上,沒有驚慌,沒有期盼,只有一絲看透世事的麻木與平靜。
“李松,出來!”
差役掏出鑰匙打開牢門,語氣粗魯得像在呵斥牲畜。
李松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間攥緊了身下的枯草 —— 他被關押大半年,從未有人提審,也無家人探視,如今突然被帶出去,難不成是案情定了,要將他送上刑場?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兩個女兒的身影,大女兒原許諾了人家,本該安穩待嫁,卻因他落難受牽連;
姐妹倆怕是因他的牽連被打入賤籍,或是發配到苦寒邊地,甚至…… 落入那污濁不堪的花柳之地!
一想到這些,李松的手便控制不住地顫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唉……”
同牢房的幾個官員見狀,紛紛低低嘆息,有人忍不住湊到柵欄邊,壓低聲音道:
“老李,一路好走,到了那邊,別惦記兄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