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二月的江南,淫雨霏霏,寒意透骨。
江蘇巡撫衙門簽押房內,一連幾日燭火未熄。
張伯行身著洗的發白的二品錦雞補服,身子倒挺的筆直,手中是一封密信,寥寥數語:
“事涉天家,慎之再慎!”
書案之上,張伯行手邊放著一份剛謄寫好的奏折。
那折子上,墨跡淋漓,字字如刀:
“······噶禮依仗權勢,貪墨無度,科場舞弊,不過是冰山一角!其于江南經營多年,結黨營私,交通京邸,視朝廷法度為無物!”
“臣非不知噶禮勢大根深,然職責所在,不敢顧身家性命!懇請皇上乾綱獨斷,將噶禮革職嚴審,以正國法,以謝江南士民!”
“東翁!”
站在張伯行一側的心腹師爺顫抖著喊了一聲,雙眼盯著案上的奏折:
“此折一上,再無轉圜余地啊!噶制臺在朝中······在朝中豈無奧援?!八爺那邊······而且,噶制臺家族勢大,若無真憑實據,恐難以撼動!”
“八爺?”
張伯行猛抬頭盯著師爺,花白的須發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卻是怒火中燒:
“噶禮世家蒙受天恩,可如今結黨營私,國之蠹蟲,且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門人奴才!?皇上圣明燭照,豈容此等魑隗魍魎玷污朝綱,荼毒江南!”
“他噶禮背后便是站著天王老子,我張伯行也要參他到底!”
張伯行一把抓過奏折,取出江蘇巡撫關防印信,蘸滿殷紅印泥,狠狠鈐在署名之處!
“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呈遞御前!”
張伯行將奏折遞給師爺,冷眼厲色地說道:
“告訴驛丞,若有延誤,本官摘了他的頂戴!”
與此同時,在兩江總督府邸內,也是熱鬧非凡。
噶禮穿著便袍,在鋪著厚厚波斯地毯的花廳內,焦躁地來回踱步,額頭之上冷汗涔涔而下,早已沒了往日封疆大吏的威儀。
皇上的旨意早已到了江南,欽差張鵬翮也是悄悄遞了話,噶禮本沒那么慌張,可康熙一連幾日旨意不斷傳回江南,任誰都穩坐不下去。
“廢物!一群廢物!”
噶禮抓起桌上一個官窯的青花茶盞,想砸又舍不得,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趙晉那個蠢貨!讓他料理首尾,竟能把自己弄到刑部大牢里,現是倒好,什么都抖摟了出來,可也還好,早做了打算,一時半會也攀扯不到我們這兒!”
“還有左必蕃,平日里看著精明,關鍵時刻屁用沒有!京里太子爺如今眼見失了勢,怕是左必蕃這次躲不過去了······”
一個瘦高師爺硬著頭皮上前:
“制臺大人息怒!如今······如今關鍵是穩住張伯行那頭犟驢!他若再咬著不放,只怕······”
“穩住?拿什么穩?!”
噶禮氣急敗壞地打斷了瘦高師爺的話語:
“本官忍氣吞聲,不與張伯行那個老匹夫犟種計較,暗中讓人還送去了幾箱土儀,可倒好,那老匹夫給臉不要臉,竟原封不動給退了回來!八爺那邊傳來的消息,皇上對此案極為震怒,命張鵬翮重審,不日再次南下!這······這分明要動真格的了!”
“原張鵬翮審結的結論,皇上不知計較在哪一處,竟是隱著不滿意,這次我們要備好退路!”
噶禮越想越怕,言語之間帶了顫抖:
“八爺府上何柱前日密信,說京中風聲緊,讓咱們自己把屁股擦干凈!可······可那么多賬目,那么多往來,一時半會兒如何擦的干凈?!”
旁側的另一個幕僚則低聲說道:
“制臺,當今之計,唯有棄車保帥。將科場之事,盡量推到左必蕃、趙晉這些已革職下獄之人身上,再派人遞了消息,難不成最后······”
幕僚話語未完,卻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殺人的動作。
“你說得輕巧!”
噶禮自是沒了心思,慌了心神,此時煩躁地揮了揮手:
“狗日的張伯行時那么好糊弄的?他手里不定捏著多少東西!原年節之前,四爺面前曾參了我一回,那時冷面王用了王命旗牌,可怎么是好啊······”
噶禮急的在屋內竄上竄下,片刻不得安寧,師爺及幕僚幾人,臉上也是急切不得法。
“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慶寶!他手里那些票號往來賬冊,若是落在張鵬翮手里,我看腦袋是保不住的!”
提到慶寶,噶禮眼中閃著兇光:
“讓你們派出去找的人呢?找到慶寶沒有?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幕僚及師爺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那瘦高師爺趨步向前,躬身低聲道:
“老爺,慶寶······慶寶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咱們的人遍尋江南,不見其蹤跡。倒是······倒是聽說,最滑頭的慶寶最后出現,似是往蘇州方向去了,,可能與······可能與李煦李大人那邊,有過接觸。”
“李煦?!”
噶禮猛停了腳步,怔在原地,眉眼擰結在一起:
“是了!李煦!他與八爺關系匪淺,更是連著姻親,江南許多事,都經他手!皇上那邊也是說得上話的人,怎地把這人給忘了!”
“快去!備厚禮,不,備重禮!本官要立刻去見李煦!”
“老爺,此刻去見李大人,是否太過顯眼了?恐怕······”幕僚試圖勸阻一二。
“顧不了那么多了!”
噶禮嘶聲喊道:
“唇亡齒寒的道理,李煦他懂!他現在一定也在想辦法!必須讓他出面,請八爺在京中周旋,至少······至少要先把張鵬翮拖住!”
噶禮已是像瘋魔了一般,催促著下人更衣備轎。
然而,就在噶禮慌亂地套上官袍,準備出門之際,府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喧嘩聲,伴隨著家丁驚恐的呼喊:
“老爺!老爺!不好了!巡撫衙門的兵······把咱們府給圍了!”
“什么?!”
噶禮驚的怒目圓瞪,官帽都歪到了一邊,踉蹌地沖到窗邊,推開窗戶望去。
只見府邸外的長街之上,此刻人聲鼎沸,密密麻麻站滿了巡撫衙門的標營兵丁刀出鞘,箭上弦,殺氣騰騰!
為首一員參將,手按腰刀,朗聲喝道:
“奉巡撫張大人令!請噶制臺過衙議事!事關科場重案,請制臺即刻動身!”
這哪里是請!分明是押解!
噶禮臉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指著窗外,嘴唇哆嗦不止,然猛回頭,看向那些早已嚇傻的幕僚,嘶聲力竭:
“快!快去請李煦李大人!讓他想辦法!快去······”
聲音戛然而止,噶禮雙眼一翻,肥胖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一口氣沒上來,暈厥了過去。
花廳內頓時亂作一團。
而在不遠處的巡撫衙門,張伯行聽著參將的回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抬,也要把他抬過來。”
張伯行萬沒想到后果,可此時蘇州織造李煦的府邸后宅內,李煦正對著一局殘棋自弈,手拈黑子,沉吟未訣。
窗外細雨敲打芭蕉,淅淅瀝瀝不停,更添了幾分煩悶。
忽聽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管家引著噶禮府上那位瘦高師爺,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衣衫盡濕,面色惶急如喪考妣。
“李······李大人!救命啊!”
師爺撲通跪倒在地,帶著哭腔,不知如何是好:
“張······張撫臺他······他派兵把制臺的府邸給圍了!說是要請制臺過衙議事!制臺驚怒交加,已然暈厥!這······這可如何是好!”
“啪嗒”一聲,李煦手中那枚云子失手落在楸木棋盤之上,響聲在此時清脆無比。
李煦臉色驟變,霍然起身:
“什么?!張伯行他······他竟敢如此?!”
李煦背著手在屋內急速踱了兩步,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張伯行這頭犟驢!別的本事沒有,竟敢動用兵丁圍困總督的府邸!
這哪里是請,分明是形同綁架挾持!
皇上早已下旨將二人革職待參,等候欽差張鵬翮南下重審,可他張伯行此刻如此妄為,是想把事情徹底鬧大,弄得江南官場人人自危,不可收拾嗎?
“糊涂!真是糊涂!”
李煦頓足罵道,不知是罵張伯行,還是罵噶禮。
“他張伯行不要前程,不顧大局,難道要拖著整個江南陪葬不成?!皇上此刻正在氣頭上,若聞此事,豈不更是雷霆震怒?!前次兩人在衙門外撕打,已是顏面盡失,貽笑大方之舉,今次巡撫圍了總督府邸,蠢貨!”
李煦深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強自冷靜一下心緒,對那師爺道:
“你速回府,好生看護噶制臺,就說我即刻便到!讓他千萬穩住,莫再出什么差池!”
打發走師爺,李煦立刻更衣,也顧不得儀仗,只帶了幾個貼身長隨,乘了一頂青呢小轎,急匆匆趕往噶禮府邸。
到得府前,果見巡撫標營兵丁盔明甲亮,將偌大個總督府邸住處圍了個水泄不通,氣氛肅殺。
領兵參將認得李煦,上前抱拳行禮,言語卻是不卑不亢:
“李大人,末將奉巡撫之令,還請大人莫要為難。”
李煦面色陰沉,冷哼了一聲:
“本官探視同僚,何來為難之意?讓開!”
李煦畢竟是皇帝親信織造,積威之下,那參將略一遲疑,還是側身讓開了道路。
府內早已亂成一團。
噶禮已被救醒,,癱坐在太師椅上,面色死灰,眼神渙散,見了李煦,如同見了救星一般,掙扎著要起來:
“李······李兄!你可來了!張伯行他······他這是要造反啊!”
李煦伸手按住了噶禮,心中罵了一句窩囊廢,可口頭上卻說:
“噶制臺稍安勿躁!此事尚有轉圜余地。”
李煦拿眼掃了一旁噤若寒蟬的幕僚家眷:“你們都下去!”
待眾人退下,李煦方壓低了聲音對噶禮道:
“我的噶制臺!此刻萬萬亂不得!張伯行此舉雖屬狂妄,但你若與他硬頂,或是再出什么意外,那才是授人以柄,坐實了罪名!如今欽差將至,一切當以穩住局面為上!”
噶禮哭喪著臉:
“可······可張伯行那個老匹夫派兵圍府,形同囚禁,我這堂堂總督顏面何存?”
“顏面?”
李煦幾乎被氣笑:
“如今是計較顏面的時候嗎?是保腦袋要緊!你且安心在府中歇息,外面的事,我來斡旋!”
安撫住噶禮,李煦片刻不停,又命轎夫轉向巡撫張伯行住處。
巡撫衙門簽押房內,張伯行依舊正襟危坐,面對風塵仆仆趕來的李煦,臉上并無多少意外之色,只輕聲問道:
“李大人冒雨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李煦壓下心頭火氣,擠出一絲笑容:
“張撫臺,你我同朝為官,皆是皇上欽點治理江南的臣子,有何話不能好好說?何至于······動刀兵圍府,鬧得如此劍拔弩張!傳將出去,于朝廷體面有損,于你張撫臺清譽亦是有礙啊!”
張伯行輕抬眼皮,雙眼視若無睹:
“李大人此言差矣。噶禮身為兩江總督,牽涉科場重案,本官奉旨查辦,請其過衙厘清事實,何來動刀兵之說?至于圍府乃是恐有宵小趁亂生事,護衛制臺安全而已。”
“安全?”
李煦險些氣結,強忍著道:
“張撫臺!皇上明旨,你與噶制臺皆是革職待參!等候欽差大人南下審理!在此期間,你無旨羈押、圍困上官,已是逾矩!若噶制臺在你護衛下再有閃失,你如何向皇上交待?如何向朝廷交代?”
李煦又走近兩步,至張伯行近前,語氣放緩,顯得是推心置腹之狀:
“張撫臺,你的風骨,李某佩服!然做事需講究方法,顧全大局!江南乃財賦重地,經不起這般動蕩!若因你我官員內斗,致使地方不寧,漕運受阻,甚至激起民變,你我又該如何自處?豈不成了家國的罪人?!”
張伯行眉頭微蹙,似有所動,但依舊強硬無比:
“噶禮罪證確鑿,李某只是依律行事!”
“張伯行!”
李煦已是有了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