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行恰似油鹽不進,硬著頭皮只顧著噶禮有罪,氣得李煦哭笑不得。
“依律行事,也需等欽差駕臨!”
李煦見言語規勸反而無甚效果,這便也是動了怒意,音量拔高了幾分。
“如今你這般作為,非但不能將噶禮定罪,反而會讓人覺得你挾私報復,手段酷烈!”
“朝中御史若借此參你一本,你縱有千般道理,也是難逃一個急躁冒進,有失大臣體統的名頭!屆時豈非讓真正的罪魁逍遙法外了,而你這為國除害的直臣,卻要蒙受不白之冤!?”
李煦這番話語,勸誡之中摻雜了些許的威脅,終是讓張伯行這犟驢的神色起了變幻。
張伯行沉默片刻,方才緩緩說道:
“李大人之意是?”
李煦見張伯行態度有所松動,急忙湊前接著說道:
“請張撫臺即刻撤去圍府兵丁,對外只稱是誤會一場。”
“噶禮那邊,由我去說,讓他安心在府邸等候欽差,絕不再生事端,一切是非曲直,待張鵬翮大人到了,自有公斷!”
“如此,既是全了朝廷體面,也全了你我為臣之道,更可讓皇上看到江南局勢已穩,豈不三全其美?”
張伯行轉眼盯著李煦,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最終迂腐至極的江蘇巡撫張伯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似卸下了千斤重擔,無力地對外揮了揮手:
“罷了······就依李大人所言,撤了兵丁。”
李煦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忙拱手道:
“張撫臺深明大義!李某佩服!”
見事態已經平息,李煦自是再寬慰了幾句,接著告辭出了巡撫的府邸,外面雨尚未停歇。
李煦坐在微微搖晃的轎中,臉上陰晴不定,江南事情紛繁不定,此時兩大江南之首要官吏,鬧的如此不可開交,于江南無一益處。
張伯行暫時被穩住了,噶禮那邊也安撫下去了,但這江南的爛攤子,豈是這般容易收拾的?
欽差將至,京城里的八爺恐怕也正是焦頭爛額······這飄搖的風雨,何時才是個頭!?
李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轎外長隨吩咐道:
“回去后,立刻給京里八爺府上寫信,將今日之事,細細稟明······”
-----------------
京城,誠親王府邸。
書房內暖香裊裊,與窗外初春的寒意恍若兩個世界。
誠親王胤祉一身的暗青色常服,未系腰帶,顯得頗為閑適。
胤祉并未如其他兄弟般焦灼于江南亂局,反而饒有興致地俯身于一張寬大的書案之上,案上攤著幾卷古籍殘本。
此時胤祉正與府中的清客、編修陳夢雷細細校勘。
“則震,你看此處,《玉海》所載與前日所得宋刻殘本,頗有出入。”
胤祉指著書上一行小字,眉頭微蹙:
“永嘉之亂,衣冠南渡,這渡字筆意,總覺得欠些力道。”
陳夢雷急忙躬身湊近細看,斟酌道:
“三爺慧眼,依學生淺見,或是當年刻工刀法疏漏,亦或是流傳抄錄有誤,不若參照《晉書·元帝紀》再行勘定?”
胤祉點了點頭,取過另一卷書,忽然似想到了什么,隨口問道:
“江南那邊······張伯行與噶禮近來可還安分?”
侍立一旁的心腹長史忙上前一步,低聲說道:
“回三爺,剛得到的消息,張伯行前幾日竟派兵圍了噶禮的府邸住處,鬧的沸沸揚揚,幸得李煦趕去轉圜,方才暫時平息。”
“哦?”
胤祉手執書卷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狐疑,旋即又恢復平靜,只淡淡說道:
“張伯行性子是剛烈了些,不過噶禮也非善與之輩,狗咬狗,一嘴毛罷了。”
胤祉放下手中書卷,緩步踱至窗邊,望著庭院中幾株新吐綠芽的垂柳,語氣悠然:
“前幾日,我讓你以研討古籍,求證江南風物之名,給張伯行去的那封信,他可回了?”
長史忙應道:
“回了,張撫臺回信言辭恭謹,只道公務繁忙,稽延回復,并附了幾冊關于江南貢院沿革的地方志抄本,說是供三爺參詳。信中并未提及科場案及噶禮爭執之事。”
胤祉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話說了半截,胤祉轉身看向陳夢雷:
“則震,修書編典,看似是清水衙門,遠離紛爭,可這故紙堆里,有時也能翻出驚雷啊!”
陳夢雷心領神會,躬身道:
“三爺深意,學生明白,沉潛方能致遠。”
正說話之間,門外太監稟報:
“三爺,宮里傳來消息,皇上在暢春園澹寧居召見吏部尚書張鵬翮大人,垂詢良久,還是事關江南科場舞弊一案,不日即將南下,全權審理此案,及張伯行與噶禮互參的事情。”
胤祉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揮手讓太監退下。
旋而重新坐回案前,手執朱筆,在一冊書稿的眉批處寫下幾個清雋小字,狀似全然聽得些尋常閑話,并無放在心上。
“皇上這次還是點了張鵬翮,上次審結,皇上不甚滿意。”
胤祉似在對陳夢雷說,又像是喃喃自語:
“嵩濤(張鵬翮字)為人剛直,素有清名,讓他去,倒也合適。”
陳夢雷并未接話,兩人在屋內各自沉思無語。
然而在暢春園,澹寧居內。
康熙的氣色比前些時日好了不少,但眉宇之間仍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凝重之色。
康熙穿著明黃色常服,坐在臨窗的暖炕上,吏部尚書張鵬翮垂手恭立在下方。
“嵩濤,”
康熙聲音平和,卻又挾帶著帝王的威嚴:
“江南科場案,關乎國家取士大典,牽動天下士子之心。張伯行與噶禮兩人互參,更是鬧得朝野不寧,真將這副重擔交給你,你要給朕,給天下人,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年節之前,審結之處,多有粗糙之處,此次江南士人再起波瀾,務必謹慎細查,務求公允。”
張鵬翮須發皆白,面容清癯,聞言躬身,鏗鏘有力:
“皇上信任,臣敢不竭盡駑鈍!科場舞弊案,必當水落石出!張伯行與噶禮孰是孰非,臣定秉公查證,據實回稟,絕不使忠良蒙冤,亦不容奸佞漏網!”
“年節之前,臣等核查,多有粗陋之處,有負圣恩,請皇上責罰!”
康熙聞聽,并未直接接話,只略一沉吟,輕聲說道:
“朕明白你之難處,然前次之審結,恐受江南文人士林影響,但是!”
“朕要的就是不使忠良蒙冤,亦不容奸佞漏網這句話!”
“江南乃財賦重地,人心安穩至關重要,你此去,不僅要仔細查清科場案,更要借此整飭江南吏治!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那些陽奉陰違的勾當,都要給朕細細地查,狠狠地辦!”
康熙稍微頓了頓,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張伯行性子急,噶禮也不是省油的燈,前幾日······似乎還有些小摩擦!”
張鵬翮心中凜然,自然聽說了兵圍總督府邸之事,但見皇上如此輕描淡寫,心知圣意難測,忙謹慎答道:
“回皇上,臣亦風聞些許傳言,未知虛實。待臣抵達江南,自當一并查明回奏。”
康熙對張鵬翮的回答似乎還算滿意,微微點了點頭:
“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去了江南,多看,多聽,自有分曉。記住,朕授你全權,遇事可相機獨斷,不必事事請旨。”
“臣,遵旨!”張鵬翮深深一揖。
“去吧,早日動身,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待張鵬翮退下,康熙臉上的平和之色漸漸斂去。
康熙獨自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李德全悄無聲息地送上參茶。
“李德全,”
康熙忽然開口,面對李德全問道:
“你說,老三近日,是不是太過安靜了些?”
李德全心中一笑,腰彎得極低:
“回皇上,三阿哥一向醉心書海,與諸位阿哥來往不多······”
康熙哼了一聲,未再言語,然后端起參茶,輕輕吹了吹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