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二月中,欽差大臣、戶部尚書張鵬翮與漕運總督赫壽的官船抵達江寧碼頭。
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臣,未作任何停歇,官袍未換,便直入早已備好的欽差行轅,旋即閉門謝客,連蘇州織造李煦、江寧織造曹颙等人的拜帖也一概退回。
行轅內外,由皇上親撥的大內侍衛層層把守,氣氛壓抑肅殺。
消息傳到京城,各方反應不一。
南下之前,康熙的上諭中說的清楚:
“噶禮有辦事之才,用心緝拿賊道,然其操守則不可保。張伯行為人老成,操守廉潔,然盜劫伊衙門附近人家,尚不能查拿。”
這讓張鵬翮與赫壽都是一頭霧水,不知圣意究竟如何。
欽差的行轅設在原鹽政衙門,森嚴肅穆。
張鵬翮須發皆白,面容清癯,身著仙鶴補服,端坐在正堂之上,不怒自威。
赫壽略胖一些,坐在了下首,眼神閃爍不定,不時瞥向身旁這位以剛直著稱的主審官。
“帶人犯,傳證人!”
張鵬翮驚堂木一拍,聲音倒是不大,卻震得堂下官員心頭一顫。
幾名鄉試上榜的“舉人”被帶上堂來,一個個面色惶惶,腿肚子轉筋。
雖在年節之前,科場案已審理一次,可這次張鵬翮并不啰嗦,命人當場出題復試,又重新加以細查。
當場復試的結果令人瞠目結舌,這些“英才”竟連基本的破題承題都做的顛三倒四,更有甚者,提筆如握千斤,字跡歪斜如幼童涂鴉。
“爾等功名,從何而來?”
張鵬翮言語冰冷,雙眼怒視堂下各人。
那幾個舉人早已是魂不守舍,不消用刑,便如上次一般,再如竹筒倒豆子般供認不諱。
這個說是通過那一房考官的門路,那個講是走了那位胥吏的門道,賄銀多少,中間人是誰,交代得比上次更加清楚。
矛頭隱隱指向科場內部,更指向革職的兩江總督噶禮。
退堂后,赫壽湊近張鵬翮,壓低著聲音:
“嵩濤兄,案情至此,已是明朗,只是牽涉太廣,恐難收場啊。”
赫壽袖中手指微微一動,比了個手勢。
張鵬翮面無表情,輕言說道:
“赫大人,皇上命你我從公審理,案情既明,依律上報便是,有何難收場?”
赫壽干笑兩聲:
“兄臺有所不知,這江南官場,盤根錯節,水實在是渾的很,有些人動不得。”
赫壽意有所指,言語停頓一下:
“況且,皇上上諭中也說,未必全實,亦未必全虛······”
張鵬翮轉頭盯著赫壽:
“赫大人!皇上命我等從公,便是要據實陳奏!豈能因揣測圣意,便歪曲事實,混淆是非?此非人臣之道!”
赫壽被張鵬翮看的心中一凜,訕訕道:
“兄臺言重了,下官只是提醒。”
兩人在重新審理之時,揚州城一處隱秘的宅院之中,噶禮雖已被解職,卻依舊享受著奢華的軟禁生活。
此時心腹匯報著堂審的情況,噶禮臉色陰沉:
“張鵬翮這個老匹夫!竟如此不給面子!”
“制臺息怒,”幕僚低聲道,“張鵬翮雖硬,那赫壽卻似有松動,況且京里八爺那邊,也不會坐視不管,只要案子定不成鐵案,便還是有轉機。”
噶禮眼露兇光,全然忘卻了張伯行兵丁圍府時的慫包模樣:
“讓咱們的人再去給赫壽遞話!該打點的,加倍!還有,去找李煦!讓他趕緊想辦法!八爺若不出力,本官若是完了,他也別想干凈!”
關于江南案子的消息,時刻牽動著京城里的各方勢力。
一群人緊盯著江南,各種消息通過渠道如雪花般飛入各位阿哥府邸。
八貝勒府書房內,胤禩手捻佛珠,聽著何柱的稟報,眉頭緊蹙:
“張鵬翮果然是個硬骨頭,赫壽看來是靠不住的。”
胤禩沉吟片刻:
“給李煦回信,讓他務必穩住噶禮,告訴這個老滑頭,京中自有安排,讓他管住自己的嘴!另外讓咱們的人都謹慎些,這段時間,江南的孝敬暫且停一停。”
“嗻。”
何柱忙應下,又接著說道:
“八爺,三爺府上近來與江南書信往來,聽李煦說得頗為頻繁,您看······”
胤禩冷眼看了一下何柱:
“老三?他倒是會挑時候,不必理會,他一個書呆子,翻不起大浪,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讓火燒到咱們身上。”
老八擔心自己,而雍親王府內,胤禛卻也是聽著戴鐸的匯報,臉上依然是慣常的冷峻。
“張鵬翮能頂住壓力,是不錯的。只是可惜,赫壽鼠首兩端,噶禮在京中的關系網在暗中活動,此案最終如何,尚難預料,況且皇上前次已有了結論,此又重新審理,必有緣由。”
戴鐸低聲說道:
“王爺,咱們是否要······”
胤禛抬手止了戴鐸的話語:
“不必,此時插手,反落痕跡,皇阿瑪圣心難測,我們靜觀其變即可。倒是老八那邊,你讓人盯緊些,看他如何動作,粘桿處的人也該多活動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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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欽差行轅之內,連日的審訊,證據也是愈發地清晰,可張鵬翮眉間的憂慮之色卻是一日深過一日。
這日退堂后,張鵬翮將赫壽單獨留下,屏退左右。
“赫大人,”
張鵬翮指著案幾之上,那厚厚的一疊供詞說道:
“科場舞弊,證據確鑿,牽涉官吏、胥吏、士子數十人,賄銀流向,多與總督衙門舊人有所瓜葛。案情至此,亦非未必全實四字可掩。依律,當據實上奏,請旨嚴懲。”
赫壽搓著手,面露難色:
“嵩濤兄所言不錯,只是您也看到了,這幾日,揚州城內暗流涌動,各路人馬,打招呼的,遞條子的,甚至······甚至拿著京中王爺皇子的話頭來恐嚇的,層出不窮。”
“下官聽說,京里的幾位爺,對此案也是格外的關切。”
張鵬翮冷冷地哼了一聲,花白的須發微微顫動:
“赫大人這是怕了?皇上命你我從公審理,便是天塌下來,也須秉筆直書!若因畏懼權貴,便歪曲事實,我等與那些貪贓枉法之輩,又有何異?!”
赫壽被張鵬翮斥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忙道:
“下官豈是此意!只是嵩濤兄,您想想,噶禮雖解職,其門生故舊遍布江南,京中家族更有奧援。若我等奏疏過于激烈,恐非但不能將其定罪,反而自身難保啊!皇上雖明察秋毫,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啊!”
張鵬翮沉默不語,眼望窗外陰沉的天空,緩緩道:
“赫大人,你我為臣,但知有國法,不知有身家,若因惜身而枉法,則國法何在?朝廷威嚴何在?”
張鵬翮說到此處,轉身取過一份早已擬好的奏稿,遞給赫壽:
“此乃你我聯名奏疏,請赫大人過目,若有異議,此刻便提。”
赫壽接過一看,奏疏言辭犀利,將科場舞弊案情、賄銀數額及牽涉官員一一列明,雖未直接點明噶禮主使,但字里行間,罪證指向已昭然若揭。
赫壽手微微顫動,額頭之上已是滲出層層細汗。
“嵩濤兄,”
赫壽喉結滾動,聲音干澀:
“如此定議,你我怕是清名有損啊!”
奏疏之中的言辭如此激烈,自是讓赫壽心驚膽戰。
然而赫壽急忙將心中所想,將案情大事化小,將噶禮的罪責輕描淡寫,反而要坐實張伯行一條無足輕重的“罪狀”,給出張伯行革職、噶禮輕罰的擬議。
赫壽說出擬議之后,又是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朝野時局分析,敦敦細語,說的張鵬翮眉眼擰結在一起,臉色愈發陰沉。
張鵬翮閉目良久,花白的眉毛緊蹙,似已瞬間蒼老了幾歲。
剛才赫壽所言,并非全無道理,圣意明顯,不得不要保下個人名節。
張鵬翮緩緩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且帶著疲憊之感:
“皇上上諭,未必全實,亦未必全虛,赫大人,你剛才所言,也是這幾日我心中一直所想,你我在官場沉浮數十載,當知有些事,非是黑白那般分明。保全大局,或許亦是不得已。”
張鵬翮這話像是在說服自己,也是在內心掙扎權衡之下的無奈之舉。
那本剛直不阿的脊梁,在連續數日的強壓之下,和對圣意的揣度下,終究出現了一道裂痕。
赫壽聞言,心下稍安:
“兄臺深明大義!如此處置,既回應了皇上關切之意,也未曾徹底冤枉了張伯行,更全了朝廷體面,皇上圣明,必能體諒你我的苦衷。”
兩人最終議定奏疏,經過詳細“斟酌”,以六百里加急疾馳送往京師。
送出奏疏之后,赫壽頗有些志得意滿,私下對親隨隨口說道:
“此番揣摩上意,料理得宜,皇上必定龍心大悅!”
而此時張鵬翮卻獨自在書房內坐了一夜,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一言不發。
此時的京城十三貝子府內。
胤祿踏著夜色而來,府內雖比圈禁時好了許多,仍顯得幾分蕭索。
胤祥在書房外相迎,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眉宇之間少了多日的憂慮之色。
“十六弟,你來得正好!”
胤祥拉著胤祿坐下,屏退左右,壓低著嗓子,低聲說道:
“江南那邊,有新動靜了。”
“十三哥請講。”
“我再江南的舊部傳來密信,”胤祥眼含精光,“張鵬翮與赫壽的聯名奏疏,已經發出,不日即將到京。”
胤祿心中一動:“果真如預想的一般無二,那張鵬翮平日里是個硬氣的主,可那赫壽慣常迎風使舵,不知此次是否有負圣恩。”
“硬氣是硬氣,只怕······”
胤祥冷笑一聲:
“這奏疏到了京里,能不能原原本本送到皇阿瑪御前,還未可知,老八那邊,絕不會做視噶禮倒臺,那可是他在江南的錢袋子,消息源。”
胤祥忽然話鋒一轉,看向胤祿:
“對了,你讓我幫忙查得,關于蘇卿憐身世之事,有些眉目了。”
胤祿精神一振:“十三哥怎說?”
“我府里那位老蒼頭,你還記得吧?當年曾在江寧織造曹寅府上當過差。”
胤祥說道:
“他前幾日偶然與我提起,說約莫十七八年前,曹寅府上確實曾寄養過一個女嬰,據說是京城以為故交之后,托付曹寅照料,后來不知何故,那女嬰又被轉送到了蘇州李煦處。時間、地點,都與蘇卿憐對得上!”
“京城故交?林成淵嗎?!”胤祿追問。
胤祥搖頭道:
“老蒼頭年事已高,記不清名諱了,只說似乎與早年一樁宮闈秘案有關,牽連甚廣,當時諱莫如深。”
宮闈秘案!
“還有,”胤祥壓低了聲音,貼耳可聞,“老蒼頭隱約記得,當年曹寅提及此事時,曾嘆息說本是金枝玉葉,奈何飄零至此······”
金枝玉葉?!
胤祿心神劇震,一個驚人的猜想浮上心頭!
難道蘇卿憐、蕓香、吳顏汐的身世,竟與天家有關?!
“此事關系重大,絕不可外傳!”胤祿低聲說道。
胤祥重重點頭應道:
“我曉得輕重,十六弟,這條線你定要抓住!或許,這才是撬動整個局面的關鍵!”
兄弟二人有密談片刻,胤祿方告辭離去。
待回到貝勒府書房,胤祿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江南科場案已是波濤洶涌,而蘇卿憐身世之迷,或許連皇阿瑪都······
胤祿鋪開紙筆,沉吟良久,終是寫下幾個字,封入密信。
“王喜,明日一早,設法將此信交予蘇姑娘,務必親手送達,不得經由他人。”
“嗻!”
王喜應聲退出。
兩日之后,乾清宮內,康熙看著張鵬翮、赫壽的聯名呈遞奏疏,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越看康熙的眉頭皺的越緊,看到最后,猛將奏疏摔在御案之上,一聲脆響,嚇得侍立一旁的李德全渾身一哆嗦。
“掩飾和解!瞻循定議!”
康熙的聲音冷若冰窟,夾帶著壓抑下的怒火:
“朕讓兩人從公審理,他們便是這般從公的?!將此番滔天大罪化為烏有,反將清流直臣置于險地!他們眼里,還有沒有國法綱紀!”
馬齊、張廷玉等大臣垂手肅立,都不敢言聲。
兩人眼中俱是疑惑,皇上此舉何意?
當初那道語焉不詳的上諭,分明有回護噶禮之意,如今張、赫二人按此心意辦理,為何反而觸怒龍顏?
“朕看他們是越老越糊涂!不堪重用!”
康熙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擬旨!張鵬翮、赫壽審理噶禮、張伯行互參一案,敷衍塞責,是非顛倒,著即撤去欽差職務,即刻回京聽參!此案,另派戶部尚書穆和倫、工部尚書張廷樞前往揚州,重審!”
旨意一出,舉朝愕然。
揚州行轅接到這道措辭嚴厲的圣旨之時,張鵬翮與赫壽如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怎······怎么會······”
赫壽臉色煞白,捧著圣旨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站立不住:
“皇上······皇上為何······”
張鵬翮則呆呆站著,精氣神似被抽離一般,望著那明黃的絹帛,嘴唇哆嗦,一聲長嘆與自嘲:
“錯了······終究是錯了······老夫愧對皇上信任,愧對平生所學啊!”
兩行老淚,竟順著張鵬翮的臉頰滑落。
兩人自以為精明地揣摩對了圣意,卻不知帝王心術,深如瀚海。
康熙既要維持“滿漢一體”的表面文章,不愿在明面之上過分偏袒噶禮,忌諱激起漢官眾怒,又豈能容忍臣子如此公然顛倒是非,將他的“回護”之心完全暴露得如此赤裸?
張、赫二人的“體貼”,恰恰犯了康熙的大忌!
而此番旨意傳出,在內務府值房內的胤祿,是從王喜口中得知此事。
胤祿走到案前,看著那幅江南沙洲輿圖,手指在那個朱砂標記上輕輕一點。
“皇阿瑪之心,豈是那般好猜的?”
胤祿低聲自語:“張鵬翮此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只是不知,這新去的穆和倫與張廷樞,又能審出個什么結果?”
喃喃數語后,胤祿轉向王喜:
“關琦那邊,關于那五萬兩銀子和李煦,可還有新的線索?”
王喜忙接話說道:
“回主子,關琦查到,那筆銀子最終與采購一批特殊的蘇繡有關,據說是仿制前明宮廷的樣式,工藝極其復雜,價值不菲。”
“前明宮廷樣式······”
胤祿一愣,忽覺那里有所不對,可又細想不起何處有異。
“讓丁竹加緊盯著兵馬司胡同和步軍統領衙門后街,尤其是雍親王府馬車再次出現的話,立刻來報!”
“嗻!”